他自然认得这条披帛——那是姑母留给小妻子的遗物,是她阿娘亲手做给她的。小妻子对阿娘留下的遗物一向郑而重之,一直收在衣箱里,平日里连戴都舍不得戴,只是时常拿来摩挲。
如今小妻子将它取了来,缠在他的剑上,一如彼时尚未成婚时,她为他的剑系披帛,祝他战无不胜。
“好了。”沈稚音缠好了披帛,将剑捧起来,仰起脸望着他,星儿似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水色:“我既把阿娘留下的披帛都舍给二哥了,二哥可不能把它弄丢,要好好带回来。”
她知道了。
裴忱伸手接过那柄剑,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披帛。那朵忍冬花正开在剑鞘中央,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要从那细密的绣线中浮出来。他抬眼看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妹妹怎么知道为夫要走。”
沈稚音别开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雾便涌了进来。
她望着外头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竹林,声音轻轻的:“昨日谢大人的长随来过,我认得的,谢大人无事不会来寻二哥。再者……二哥昨夜也与往常不同,我就想,二哥大约要走了。”
沈小娘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可一字一句都清楚极了,显然是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才说出来的。
她垂下眼睫,又道:“我见二哥不曾让阿秦给我收拾东西,也不曾说带我去别处,便猜到二哥大约要我留在观里。二哥不必担心我,我在观里有堂叔照看,平素也不大出门,观里的素斋虽不大好吃,可我也不是只吃那些——你留了那样多零嘴给我,够我吃上许久了。”
沈稚音说这话时,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裴忱脚边。她努力弯起唇角,笑得与素日里一样乖巧,只是眼尾已有些泛红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环住裴忱的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仿佛缩在巢中的雏鸟:“二哥,你要走便快些走,不要挂念我。你好些时日没做裴都督了,外头一定有许多事等你去做。我就在这白龙观里,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说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想了多久。
一句接一句的,话赶话,仿佛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儿,话便成了哽咽。
沈稚音从裴忱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来,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便转身跑了:“我不去送二哥了。”
她跑到了门边,略停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风与晨雾将她的话轻轻送过来:“二哥要早些回来。等二哥回来,我告诉二哥一个小秘密。”
说罢,她便急急跑走了。
沈小娘子不知道去哪,只是怕留在寝房,见了裴忱要伤心,于是一个人跑到了书房去。
只是书房之中亦处处是他们二人留下的痕迹,一同做的画,蜷在书房窗下睡觉的橘子,还有他的衣裳她的手帕——沈稚音这才惊觉,他们虽来白龙观不久,自己却早已习惯了同他在一处。
仿佛无论邺城、裴府,亦或是都督府,其实并非她的家。
心安处,心归处,才是她的家。
只是沈稚音明白,自己娇弱无力,若是强跟着他,恐怕成了他的拖累。
她这样一遍遍地想,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沈稚音不敢叫裴忱听见了自己在哭,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熟睡的橘子,想着自己抱着猫儿问二哥讨要名字的时候,泪水便顺着鼻梁滚下来,掉进橘子暖融融的毛里。
小猫儿不知人间分离疾苦,睡得香香的。
听到外头似有马蹄声,知道他恐怕要动身了,沈稚音便更是掉泪,将头埋在膝上,眨眼间便哭湿了襦裙。
也不知哭了多久,沈稚音身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后头将她整个拥住了。
她嗅到裴忱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泪意更浓,却还是强撑着不回头。
“稚奴。”他唤她。
“二哥……”她抽抽搭搭,“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走了,谁给妹妹递帕子。”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来,极轻极慢地擦她脸上的泪。沈稚音被他这样一逗,更觉得委屈,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后背。
“旁人家的夫人送夫君出门,都是一路相送。我的小夫人倒好,让夫君不要挂念,自己躲在房里哭。”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妹妹这身衣裳再哭下去,可就像个小寡妇了。”
沈稚音今日穿得素裳,还真有些披麻戴孝的意思。
她这个小小人儿最听不得这些,泪还在往下掉,眼睛却已瞪圆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不许说。”
裴忱便去亲她的手心。
沈小娘子怕痒,又把手缩回去,他便顺势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
如此这样闹着,沈稚音才渐渐地不哭了。
裴忱有意逗她,便说:“为夫此去,妹妹可要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发了病,可没人为妹妹纾解。”
沈稚音的声音尚且软软的,带着点儿哭过的鼻音,一味地“哼”,就要犟嘴:“谁会发病,许久不曾发病了,才不会。”
“妹妹乖。”裴忱又亲亲她,问她当真不送送他么,那双冷浸浸的眼儿望着她。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怀里闷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声应了:“送一点点。”
她到底还是去送了。
山门之外,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两旁松柏苍翠。裴忱牵着她的手走了许多级,一直走到山下的小径,无论裴忱怎么哄也不肯回去。
沈稚音不怕脚疼,只是想送一送,再送一送。
时至今日,方知书中所写十里长亭依依惜别并非矫枉,如今换了她自己,犹觉十里不足。
谢昀的人已在前头等着,裴忱的手下也远远候着。
沈稚音终于还是松开他的手,仰起脸来,努力让脸上挂出点笑意:“二哥去罢。”
裴忱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妹妹要告诉为夫的小秘密是什么?”
沈稚音不肯现在告诉他。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只是方才分别伤情,冲动开了口。
所以她推推他:“待二哥回来,再告诉二哥。快去吧,去得早便能回得早。”
裴忱便不再多言。
他将转身要走,却又回了头,将自己腰间的那柄小扇、昔日她做过扇套的那柄交到她的掌心,叮嘱了再叮嘱,才翻身上马去了。
沈稚音站在青石阶上,望着那匹快马与几骑随从越走越远,渐渐变成远处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仍旧站着,哪怕裴忱瞧不见了,她还是忍不住顺着山势追了几步,跳起来挥手,似是告别,又似是捉他的影子。
直到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
沈稚音慢慢地往观中走,一步,一步。
山风吹得她眼角的泪意将干未干,阿秦前来扶她。
沈稚音步步上山,心中的那个小秘密,如今渐渐成型。
她想,等二哥回来,便告诉他,她现在好似有一些明白当初他在草原上的神女庙时,听到她回答那老婆婆的话为什么不高兴了。
她有些明白话本子里写的情为何物了。
她如今,不再是发乎情止乎礼了。
第62章
沈稚音独自留在白龙观的头几日,总有些不惯。
清晨醒来时身侧是空的,被衾另一半凉得没有一丝褶皱,床榻给她一人睡了,却好似也并不是那样舒坦。
她睁着眼望了帐顶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自己下了榻,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却还是有些怔忪。
从前都是二哥为她梳妆穿衣的,不知何时开始她倒也习惯了。
如今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挑衣裳穿鞋袜了,沈稚音心中便空空地冷。
她也不唤阿秦,自己拿了梳子,对着那面铜镜梳头。
沈小娘子的手指没有裴忱那样巧。
发髻拆了又挽,挽了又拆,不是歪了便是散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梳成一个能见人的样式。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边,她别了几回也拢不住,索性由它们去了。
阿秦听到屋中的动静,知晓她起来了,便站在门口,想进来帮忙。
沈稚音却冲她笑,说是如今观中岁月长,不若自己做些事,也好打发时间。
阿秦听出她话语之中的难过,也不好点出来,怕愈发勾动她的愁肠,便下去贴心地为她准备喜欢的膳食。
沈小娘子这样一日一日地学着。
梳头,挑衣裳,叠被衾,去厨房里给自己热一碗素粥。
观中有女冠照顾棋局,起初还常来问她可需要什么,后来见她事事都自己做得有模有样了,便也渐渐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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