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20)

  沈稚音从没这样想过他。

  或许是,从前在都督府里等他回来的时间没有这样长;

  亦或是,她的心境不如从前一样平缓了。

  信里不写“想他”,那两个字还是猜中了她的心意,从信纸的边角里渗出来,从灯谜的谜面里跳出来,从桂花树的影子里漫出来,追着她跑。

  *

  时光簌簌,转眼入秋。

  银杏金黄落了满地,而裴忱那头大约是越发风紧扯呼,信便少了许多,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沈稚音为局势所感,整夜睡不着,不知怎的,又做那个跌进深水里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那条船上,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在黑暗里挣扎,却被什么拽着往下坠,怎么也浮不上去。

  往日二哥还在身边,每回惊醒,都是二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如今锦衾无人,身上身下冷汗淋漓,无人相奉。

  沈稚音缩在床角,怎么都觉得冷。

  秋意渗进来,隔着熏香也叫她闻着胸中胀痛。

  于是沈稚音还是下了榻,开了箱笼。

  这些箱笼都是彼时来白龙观时带着的,裴忱原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回白龙观来接她,便什么也没有带去。

  箱笼之中放着些裴忱的旧衣。

  沈稚音将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地裹在身上,仿佛用裴忱的衣裳铸了巢穴,再将自己蜷进去。

  衣裳上的松柏香已经很淡很淡了,可沈稚音仍要把脸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从他的衣襟里汲出一点暖意。

  这巢穴倒是很好,睡在里头,一夜到天明,倒少噩梦。

  后来沈小娘子那旧疾犯得厉害时,她也缩在里头,将脸儿贴上去,轻轻地唤“二哥”,渐渐地消磨过去。

  天儿渐渐冷了。

  阿秦瞧着她与往日好似没什么不同,只是脸儿瘦瘦,当初婚后养出来的一点儿软软的脸肉如今又没了,脸儿小小,叫人心疼,只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

  绒绒来过几回,想叫她下山去逛逛。

  沈稚音如今却不怎么愿意动弹了。

  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答应了裴忱,哪儿也不去,就在白龙观里等他回来。

  她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山门处空荡荡的,连一个等他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

  不过后来她还是下山了一回。

  无他,也不是裴忱回来了,是绒绒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谢真人闭关完毕,云游结束,要带着绒绒回自己的道宫了。

  送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沈小娘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次没哭呢。

  只有胖乎乎的橘子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毛毛又湿漉漉的了呢?

  沈稚音没了玩伴,便仍旧去藏经阁抄经,仍旧与那青年偶尔说几句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一回那人忽然问她:“我观夫人眉宇之间似有郁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说是夜里没睡好。

  那人便不再多问,只是替她把案上的凉茶换成了温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

  某天夜里,沈稚音照例给裴忱写信,笔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她以为是阿秦来送安神汤,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阿秦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剑,半边衣衫尽染暗红。

  她的发髻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侧,神色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如今阿秦已经没有时间为沈稚音解释,为何平日里眉目温柔,做饭补衣与后宅之中任何一个使女一样从容的自己,今日会是这般模样,只是低声开口。

  “夫人,观中有内鬼,属下失职,不曾察觉这样精密的安排。有人引了贼人上山,要捉夫人。属下联系不上都督,但奉命誓死保护夫人,已牵制大半人,只是夜色深沉,恐还有人上山。夫人要快些走了。”

  沈稚音连“怎么了”三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出,阿秦已从袖中抽出一件极宽大的玄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又塞了只极小的包袱进她怀里,推着她便往门外走。

  夜风又冷又湿,沈稚音被阿秦拉着穿过几道幽暗的游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阿秦的手又冷又稳,像铁钳一样扣着她,待到了半山的小径口,阿秦忽然停下来,将她往林子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沿着小溪往下走,到瀑布前左拐,穿过那片矮树林,底下有条窄道能通到山脚,莫要回头。”

  她说完,便提剑往回掠去,很快没入夜色里。

  沈稚音不敢说,自己来回落水的噩梦里,有时候也曾想过若有今日怎办。她苦中作乐地想,噩梦也算是提前温习。

  她不敢停,笼着斗篷往林子里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袖,灌木刺进她的皮肉,好疼好疼。

  她从不知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

  心跳得发慌,呼吸散乱,却一刻也不敢回头。

  后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林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裴夫人——沈娘子!”有人高声喊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竟有几分真切的焦急,“在下乃沈相公门下,奉家主之命来接娘子。裴忱假死投敌,行迹已然败露,不日便要问斩。姑娘若随我们走,尚可保全自身。若再逃下去,莫说沈家,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沈稚音伏在灌木丛后,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她不说话,也不动。

  那些人还在团团寻她,仿佛真是要接她脱离满门抄斩的苦海。

  沈稚音却不信。

  不信她从十几岁就上了战场,身上全是战伤的二哥会投敌谋反。

  也不信,如若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性情疏冷心里只有高洁规矩的阿父会来接她归家。

  堂姐的足儿在梁上晃,沈家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所以也不会来救她。

  见她一个闺阁女儿家不上当,那些人果然气急败坏。

  绒绒还在的时候,二人时常结伴玩耍,沈稚音早已将五台山上下摸清,知晓自己眼下所处位置如何,细细思索着如何求生。

  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朝身后左侧掷去。

  石子落入密林,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几人果然循声追去。

  她便伏在灌木里,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爬,手心被碎枝磨得流血。

  好疼好疼。

  沈小娘子便哄自己,不怕不怕。

  她知道这林子过去,后头就是瀑布。瀑布下头有河,河往西去,再往下游走,便能出山。

  然而就在她快要爬出灌木丛时,一只火把的光忽然照了过来。

  沈稚音浑身僵住,显然有人已发现了她,正大踏步追来,边追边喊:“在那里!别让她跑了!捉了他的妻,不信裴忱不出来!”

  沈稚音不再趴着,拔腿便跑。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的斗篷被枝桠挂住,便索性解开扔了。

  夜风灌进她口鼻,冰凉刺骨,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倒似她落水那夜了。

  落水那时,其实她不曾想过要活——活与不活,其实也没甚区别。

  然而如今,她却想要活下去了——她的秘密还不曾告诉二哥,便是不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变成捅向她夫君的那把剑。

  腿还在往前迈。

  眼前的地势越来越陡,水声越来越响,那瀑布已在近前,水流轰隆,像天塌下来一般。

  沈稚音奔到崖边,水汽扑面,冷得打颤。

  身后的人渐渐围拢来,火光映得她一张小脸惨白。

  她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风把她散下的长发吹得乱舞,像一蓬无依无靠的柳絮。

  “别跳!”有人惊声喊她,语气已不复方才的从容,“娘子,我们当真是沈家人,不是来害你性命的!你随我们走,必保你性命无虞!”

  沈稚音却没有回头。

  柳絮无依无靠,然而她不是柳絮,她有家。

  不是沈家。

  “我才不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意外的稳,方才一直在害怕,现在却奇异地、飞速地想好了。她想,自己一生无能,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她不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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