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裴忱尽可能多地陪着她。
若没有什么要紧公务,他便领她在府中四处走,走一走爬满薜荔的花墙,看一看院中桂树下做的新秋千。
她走到哪里都觉得眼熟,又哪里都说不上来。
裴忱从不逼她回想,他只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拂开挡路的枝桠,将她的裙摆从带了倒刺的花叶间解救出来。
厨房又做起了桂花圆子。
阿秦说,这是从前夫人最喜欢的,自己还做过。
沈稚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坐在廊下吃,几只雀儿在阶前跳来跳去,争她洒落的碎芝麻。
裴忱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替她剥橘子。
橘皮撕开时迸出一股极清甜的汁水,沾了他一手。沈稚音偏过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橙黄的橘络,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哥也有不会的事。”
裴忱抬眼看她,淡淡说了句“妹妹自己剥”,沈稚音便立刻变脸,成了笑眯眯的“二哥最好了”。
裴忱没说话,原本也没停,便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了她唇边。
这样的日子铺陈开来,平静又温柔。
沈稚音有时想,若从前也是如此,那她应当过得很开心。
她不无怅然地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想起来?
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67章
日子一日日过去,庭中的花次第谢了,又渐渐开出新花儿来。
沈稚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日里她与寻常无异,在府中走动,偶尔逗一逗橘子,或是在廊下看阿秦侍弄花草。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裴忱将她如眼珠子一般养着,终于将她脸颊上重新养出了一点点软肉,再不是才回来时那般瘦得风吹就倒的模样了。
裴忱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
白日里他公务不忙时便陪着她,夜里也总是规矩的。
他睡在她身侧,从不多做什么,只有在她旧疾犯了的时候,才会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一些低软的话,偶尔替她揉一揉吃一吃,也至多就是如此了。
有时候她发作得厉害,他便也会亲她,亲她的眉心,亲她的鬓角,亲她热得发胀的心口。
可也就只是这样了。
裴忱从不越界,从不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从不让她觉得被催促。
这原本是很好的日子。
可夜里却渐渐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声,火光,杂乱的脚步声。
后来又多了别的东西。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急速下坠的身躯,似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她分明应当害怕,可害怕中,又混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欢喜的安心。她只是一遍遍地,轻声唤着什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用尽平生力气,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凿出来,好叫他在风声与水声里听见。
“二哥……”
“二哥!”
裴忱总是先醒。
他睡眠本来就浅,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怀中的小妻子稍稍一动,裴忱醒来,见她正陷在枕被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含含糊糊地唤他,唤得极急极怕,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
裴忱轻拍她的脊背,将自己身上的热度渐渐渡过给她。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眼。
那双眼分明还在梦中,瞳孔失了光彩,缓了半瞬,便一把抓住裴忱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都在打颤。她仰着脸望他,声音又急又哑,仿佛从水底挤出来似的:“二哥,你没事罢?他们没有找到你,没有抓到你,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肩、他的胳膊、他的脸,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裴忱抓住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渐渐传到她掌心里。
“为夫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安抚,“妹妹,为夫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没有人追为夫。梦已经醒了。”
沈稚音还是不住地发抖。
她仿佛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要落到彼此的心里去。她揪着他的衣襟,叮嘱的声音断断续续:“二哥,有人在追你,你不要来寻我,他们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谁也不能害你……”
“我从这里跳下去,等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不会有人找到你……不会有人找到二哥。”
“即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那很好。”
“妹妹乖乖,妹妹不怕。”
“二哥一直在保护妹妹,妹妹也要保护二哥。不怕,不怕的。”
话到后面,几近呢喃。
她闭着眼,眼角分明有泪,面上却渐渐安定下来。
裴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伸出手,轻轻地拍着自己。
没有人拍她,她便自己轻轻拍着,自己叫着自己妹妹,学着他的模样,安抚自己,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哪怕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悬崖九死一生,却仍然一往无前地,心甘情愿地奔赴死局。
是为了保护他。
小妻子分明还在梦里,却从来没有走出跳下悬崖的那个夜。
记忆就断在那里,被拘在崖上的小妻子,每夜都在那里,分明跳下去也无所畏惧,却还在担忧他有没有被人捉住,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一切都好。
她没有被如今的安宁安抚。
一点也没有。
从来胆小的小妻子,记忆里已经忘了他,却还在梦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夫君。
裴忱惊愕地几乎反应不过来,只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膛,掌心一遍一遍地顺过她单薄的脊背。这小小的身躯,是为了他才生出那样大的勇气。
裴忱原以为,人世间最大的痛,他早已尝尽了。
或是闻知五台山之事那日,眉间新伤迸裂,热血顺鼻梁一路淌进眼眶,将天地都漫成猩红一片,天崩地裂,他以为,已是至痛。
不是。
或是后来寻不到小妻子归处时,他一遍一遍沿着寒水石滩走,于每一条石缝间翻找她可能留下的半片衣角、一点遗骨,指尖被碎石几乎磨得露出白骨之痛,他以为,大约就是此生再难承受的极处。
仍不是。
是今夜,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那养在深闺,秉性娇弱的小妻子,是如何哄着自己一步步退到万丈崖边,不向任何人屈服。
那么小的人,那么轻的身子,却因为他,转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这才是世间至痛。
裴忱的口中几乎漫出血腥气,喉中溢出濒死般的哽咽。
他曾允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护好她。
可他食言了。
当初送她上五台山,留了阿秦,留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这是他的失职。
裴忱看着她面上一片安然,半点畏惧都不曾剩下,更觉锥心刺骨。
梦到这里,与沈稚音的记忆一般,点到即停。
她又渐渐睡了过去,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无话。
他整夜没有阖眼,只垂着眼,将目光长久地停在怀中的沈稚音脸上,月色朦胧皎洁,便几乎难以分辨明晦,裴忱的指尖动了动,却几乎恍惚,只怕连这片刻的,她在他怀里的温度都散了。
裴忱上阵杀敌,斩首者甚众,却并不嗜杀。
然而今夜,他心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停歇,只想杀人。
那些崔氏的人已经死尽了,倒叫谢昀讨了巧,杀的畅快。
可是杀人也无用,谢昀的妹妹不会回来,他的妹妹依旧在噩梦徘徊。
裴忱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复仇都不够。
那些人千刀万剐,也不及他的小妻子在那个夜里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裴忱戾气无处可宣,便慢慢将沈稚音的头移到枕上,下了榻,欲往外去。
他的动作极轻,可榻上的人还是醒了。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裴忱正在屏风旁束衣。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二哥。”
裴忱不想她醒了,系衣带的手略停,便侧过身来。
沈稚音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眼儿蒙蒙的,朝他伸出手来。
这与从前极像了,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才会向他讨要拥抱。
裴忱便回到榻边坐下,将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起来。沈稚音便将脸靠在他肩头,又阖上了眼。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地吸了一下,仿佛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在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我好像又做梦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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