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42)

  见小妻子仰着脸看他,满脸都写着“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裴忱便没说话,只垂眼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稚音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与他分说。

  她说她方才在书房里看见了舆图,知道二哥是要查贩私货的事,那些人借甘州的互市做遮掩,将铁器、盐引、甚至兵器夹在商队里偷运出关,来路不明的人极多。

  “甘州鱼龙混杂,大半都是胡商,这些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格外警惕中原来人查探。二哥一个人去,无论如此改换身份,也准要被人盯上。”沈小娘子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我若同去,便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因胡地战乱,许多胡商逃到中原安家,娶了汉人女子成家生子。前两年阿鲤姊姊的驸马带兵援胡平了战乱,便渐渐有许多胡人带着家室回故地,我想,正能利用此事。”

  她显然是想了许久了,说的头头是道:“我便扮做胡商的家眷,说夫君病故自己新寡,举目无亲,欲随商队西去寻夫家亲人,路经甘州歇脚。而二哥可扮做我的侍卫,跟在我身边。如此行事便利,不会引人注意,便是引人注意了,旁人也只会看着我,难以想到二哥身份。”

  末了还补了一句:“二哥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们里应外合,乃是正好。”

  裴忱望着她。

  她眼巴巴地仰着小脸,额上出了些汗,鼻尖也晒得微红,像只从窗子里翻出来讨食的小狸奴,正期冀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裴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信笺上什么也不曾写,妹妹怎会知道这些?”

  沈稚音笑眯眯地说道:“我看图猜的,那上头画的全是商路运送路线,我在话本子里看过,偷盗走私者,最喜欢在这里头浑水摸鱼。”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道:“而且我已猜出,二哥要查的是谁了。是不是甘州城里那家最大的胡商客舍?我见舆图上在城南画了个骆驼脑袋,甘州城南有家客舍就叫‘骆驼店’,运营多年,远近闻名,你定是要去那里的。”

  她说这些话时不见得意,只是将自己想了一路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弯得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小妻聪慧,猜得极准。

  裴忱没说话,沈小娘子便有些着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口,轻轻晃着,将平素里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甜言蜜语皆抛了出来,倒羞得自己低头:“二哥,便带我去嘛。只要能与二哥在一块儿,二哥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再不想与二哥分开了。”

  不知是哪句真言哄得他开心了,裴忱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忽而说道:“好。”

  见他同意了,沈稚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觉得开心。

  她想的那个计划,实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原也没想二哥会按那计划来。却不想到了出发那日,裴忱还当真一本正经地易了容,又取了昔年裴大都督假死时,沈小娘子穿的那些孝服。

  扮小寡妇这事儿,沈小娘子已扮过一回了,是极拿手的。

  她穿了一身宽大的孝服,揉了揉眼儿,将自己作出一副眼儿红红的哭像来,简直像了十分。

  沈稚音对着铜镜转了两圈,便觉得有趣起来,遂提着裙摆小跑到院门口——她要看看,她那阔别许久的“亲卫大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待跑到二门,便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立在马车旁。

  那人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腰扎黑带,腿裹绑腿。看身量,是裴忱无疑——肩极宽,腰极窄,灰扑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半点也掩不住那副精壮的身板,反倒被绷得有些紧,连手臂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可看脸,却全然是个陌生人了。

  并非她曾见过的那一张,却是另一张极普通的面孔,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扔进人堆里眨眼便寻不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似二哥。

  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院中薄薄的晨雾,正落在她身上。

  沈稚音的心顿时似被猫儿轻轻抓了一下似得颤。

  她虽然早知道这人是二哥,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却还是心尖一颤。

  分明是一张不认得的脸,是她接下来漫长路程上的侍卫,却正用她夫君的目光望她。

  自容鲤那得来的话本子看了不少果然是一件坏事,什么“寡妇与侍卫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小衣还挂在狂徒的手臂上”一下子蹦入她的脑海,叫她小脸通黄。

  沈小娘子晃了晃小脑袋,想叫一声“二哥”,又觉得怎么也叫不出口。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从脑海之中清了出后,沈稚音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仰起脸来,端出几分夫人对侍卫的气派,有意做个规矩的新寡小夫人:“你便是我的侍卫?”

  裴忱见小妻子脸色几番变化,也不知在想什么,低下头,极规矩地行了个礼,嗓音又低又沉:“属下见过夫人。”

  沈稚音还在一本正经,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她不知道他这一声“夫人”怎么就能叫得这样。

  明明平素里旁人也叫的,偏他这一声,又低又慢,像把“夫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哪里都舔吃得够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出来,直叫她从耳后一路痒到了脊梁骨。

  沈小娘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好。那你跟着本夫人,好好当差。”说罢便钻上了马车,心儿扑通扑通地跳着,钻进了马车的软被里。

  裴忱立在那儿,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勾。

  *

  马车出了邺城,一路往西去。

  越往西走,景色便越见荒凉,大片的耕地变成了草场,草场又变成了砾石滩,皆是江南长大的小姑娘不曾见过的景色。

  因沈稚音要扮做投亲的寡妇,那路上自然不必有意闭着人,一路光明正大地走着官道,偶尔便与进中原的驼队相逢。

  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被风一送,传出很远。

  沈稚音起先还端着“小夫人”的架势,坐得板板正正,新鲜地往外瞧着,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颠得东倒西歪,干脆软乎乎地躺到软被里去了。

  裴忱如今是侍卫,就坐在车厢外头,与小夫人只隔半道车帘。

  有时车轮碾过坑洼,饶是这马车甚好,也不由得一颠簸,沈稚音整个人儿便往旁边一歪,眼见着要撞着了。还没等她伸手去扶着车壁,车外便有一只极稳的手伸进来,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待将她扶正了身子,便极快地收回。只是收回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撩过她的脖颈,拉着那银链子一提,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肉,这才收手。

  沈稚音靠着软垫,脸上红扑扑的。

  她心道,这哪里是侍卫,这分明是来熬她的。

  *

  路上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天将黑时,才终于远远望见了甘州城。

  沈稚音颠簸一路,不想自己真到了少时想去的甘州城,便探头一望。

  外头正如裴忱所言,戈壁滩上风沙极大,一探头便有裹在风中的细砂扑来,打得她娇嫩的脸儿生疼。

  暮色里,那座城池宛如一头伏在戈壁上的巨兽,城墙并不十分高大,却透着一种与中原城池全然不同的粗犷气。

  远远瞧见城楼上站着几个戴皮帽的兵卒,腰间别着弯刀。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赶着羊群的牧民,还有几个穿着翻领袍子的、金发碧眼的人,十分稀奇。

  道旁正有个小贩头顶一筐无花果,瞧见马车里有人,便用极生硬的官话叫卖,见马车里的人没甚反应,便流利自如地换别的语言,又说一通。

  沈稚音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少时所看的书,那些条条框框的字字句句,如今在她的面前展开成一张活生生的画卷,当真引人入胜。

  那家她说的“骆驼店”就在城南,门面比想象中还大。

  前头是客舍,后头拴着几十匹骆驼。

  客舍所供食物香料与中原截然不同,半点中原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沈稚音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由得四处张望,被裴忱扶下车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可怜的寻亲小寡妇,便拿早准备好的辣椒水手帕子佯装擦汗,往小脸儿上一捂,顿时红了眼眶,瞬间成了眼泪汪汪的小可怜,这才由他搀着进了门。

  裴忱搀得看似极规矩。

  只是看似。

  一只手虚虚托在她肘下,身体却贴得很近,那灰褐衣裳底下的热气便透过几层衣料直往她身上传。

  偏生这甘州夜里极冷,沈稚音身上发凉,不免贪恋与他相触。

  环佩刮擦碰撞,荷包里装着的小糖丸子也被带得渐渐发颤。

  如此一来,每走一步,饿了一路什么也不曾吃着的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偏裴忱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夫人当心门槛,仔细跌倒。”

  她还没怎样,他便已侧过身来,将那门槛挡去一半,像极了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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