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息之间,裴忱已绕过屏风,走到浴桶旁。
他居高临下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熏红的小脸儿上。
沈稚音被他看得浑身紧绷。
她藏在衣袍底下的手还浸在荷包里,指尖正捏着一颗欲吃的糖丸,进退不得,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被他察觉。
紧张的心开始越跳越快,快到连手都跟着一同抖起来。
那抖意顺着水面极轻地荡开一圈涟漪,又很快被她死死压住。
她只怕裴忱看出什么端倪。
裴忱面上依旧与从前一样,也并不曾说什么。
他只是弯下腰来,伸出手,指节屈起来,轻轻蹭过她的面颊。
他的肌肤干燥微凉,贴在她被热水蒸得滚烫的腮边,似一块微温的暖玉。
沈稚音不知他想如何,整个人都僵了。
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正从她眼角慢慢蹭过去——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点泪,大约是方才太紧张,又大约是心跳得太急,竟把泪都逼出来了。
裴忱一如往常地替她拭泪,动作克制:“夫人怎么哭了。”
“没、没有。”沈稚音连摇头都不敢太用力。她的左手还按着水面上那件衣袍,免得它浸了水沉下去,右手的指尖却仍勾在荷包里。
那些她甚爱的小糖丸如今就在她指腹下,圆圆甜甜鼓鼓,只要再轻轻一勾,便能把它从荷包里带出来。
然而她现在一动也不敢动。
裴忱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衣襟上粗糙的纹,近得他只要伸手,便能将她藏匿的衣裳抽走,将她捉个人赃并获。
如此高压下,浴桶之中的水分明在渐渐变冷,她却愈发觉得热,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在这样的安静之中,裴忱是否能听清她擂鼓般的紧张心跳。
裴忱只是细致地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滴,指尖的薄茧将眼尾的肌肤揉得微红,将所有的泪都擦去了,便抬起手来,将那只沾了她眼泪的指置于唇前,轻轻舐去。
分明还是那张属于侍卫的,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面孔,可属于夫君的舌尖却从唇后一现。
这一切的一切,愈发叫沈稚音昏了头。
她心想,她大抵是疯了。
她饿的厉害,晕的厉害,只想吃糖——横竖如今他虽在这里,却未必能够看清她偷糖的动作。她先将糖偷出来,待他一走,她便立即吃了,有何不可?
沈稚音从未有过这样大胆的时候。
越轨的大胆带来越来越快的心跳,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因紧张而泛起的紧张呼吸声,悄悄在水面遮盖的衣料下偷勾糖丸。
因着裴忱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沈小娘子的动作不敢有半点大胆,细细地偷,小小地偷。待好容易将那糖丸勾到荷包口,眼见着要得手的时候,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微张的口唇:“夫人的呼吸怎这样快?是……”
沈稚音的心因他这忽然俯身下来的动作一下子跳到了心口。
指尖被吓得一抖,不曾控制好力道,将荷包口一下拉开了,好些糖丸便骨碌碌地滚出来,扑簌簌地掉进水中。
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咽从喉头冒出来,又被沈小娘子强行压了下去,硬咽下去的惊恐化作害怕的泪水与满脸的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汩汩涌了起来。一时间耳边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连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裴忱轻笑一声。
那笑不重,却像从她头顶直接滚到她的脊梁骨,将她浑身本就紧绷的筋骨都抻开了。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这满室水汽偷听了去:“夫人脸儿太红,许是沐浴的时间太久。瞧夫人这般晕沉沉的模样,哪里还有白日里的威风。”
“夫人,还是出来罢。”裴忱说着,便要动手掀开那衣裳,将她抱出来更衣。
沈稚音渐渐回过神来,岂敢叫他来,立即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你出去,我自己更衣。”
裴忱眉头微挑,指尖悬在那衣袍上,不知是要伸还是不伸。
他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的神情,最终还是意味深长道:“谨遵夫人之命。”
沈稚音眼下不想见他,便一味地想叫他离去:“……本夫人饿了,你去替本夫人备下膳食来,本夫人要一沐浴完便能吃到。”
裴忱目光如钩一般在她色厉内荏的面上一刮,略勾起了唇角:“好。”
他转身往外头去了,待沈稚音听得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今沈小娘子也没了偷吃糖丸的心思,只怕他回来得太快,自己衣裳还没穿好,便草草擦洗了一番身上,又特意擦去唇边沾着的甜甜糖津,便颤巍巍地从浴桶中跨出来。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沈小娘子也顾不得这样多了。
裴忱说的不错,她泡的太久,手脚酸软,如今有些站不住了,连膝头都在打抖,心儿又提了起来,时时刻刻怕他回来,便囫囵用大巾裹住自己,擦干了水渍,打开衣箱,也不管那里头的衣裳是什么,拿出来便往身上套。
然而这便坏了事了。
待手伸进去还够不着袖口,衣裳裹着身子缠了两圈都系不上衣带,沈小娘子才意识到,这件衣裳不是她的。
她好容易才穿上,这下又要脱去,心中正懊恼着,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近,乃是裴忱快回来了,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将他一件中衣当稍短的裙裾穿了,袖子一层层地挽起来,宽宽大大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这才钻进榻上。
也不知这榻是裴忱何时换的,上头原本客舍的被褥被他不知丢到了哪去,换上了她惯喜欢的软软被衾,带着她喜欢的甜香,她将自己一裹,乱跳的心才渐渐地安稳下来。
裴忱回来时,沈稚音已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亮晶晶,尚且还带着几分紧张的眼儿来。
她自认做贼心虚,听见门响便先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等他走近了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也实在不成体统,便愈发不敢动了。然而她转念一想,如今她是夫人,他是侍卫,定要拿出些气势来,才不至于叫二哥拿捏了她。
裴忱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显然是从楼下客舍要来的。
他在榻边站定,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散在枕上的湿发上,最后停在她攥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上。
沈稚音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板着小脸,指了指几案:“放这儿。你出去。”
裴忱没出去。
他不仅没出去,反倒放下食盒,反手将门合上了。
门轴“吱呀”一响,似一道极细的雷从沈稚音脊梁上滚过去。
沈小娘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
裴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榻前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小娘子要做珠子的气势还没等拿出来,被他这般身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她仰着头看他,说话的声音便不由得小了:“本、本夫人说了,你出去。”
“属下得看着夫人用膳。”裴忱说得极恭顺。
“用膳有什么好看的。”
“甘州夜里有狼。”裴忱淡淡道,“属下怕夫人跑出去。”
沈稚音瞪圆了眼睛:“我怎会跑出去!”
自然,裴忱知道他的小妻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
只是这不过是化解她端着姿态的烟雾弹,他深谙钓猫之道,三言两语就叫小妻子露了本性,随后只将食盒搁在桌边,又将里头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
这些皆是客舍里供的能顶饱的食物,他又去楼下的摊贩处买了些她定会爱吃的,一端出来屋里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
甘州的食物自有中原没有的风味,那奇特的香料更是勾人。
沈稚音饿了许久,闻着这香味,肚子便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他。
“夫人饿了。”裴忱只是随口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取笑,“起来用些罢。这客舍饭菜虽糙,炙羊肉与油胡饼尚能入口。”
沈稚音实在饿了,方才偷吃的糖丸抵的是另一种饿,如今腹中又在大唱空城计,便犹犹豫豫地坐起身来。
被子一滑,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便露出了一截领口,衣襟松松地敞着,半片白腻的锁骨与一小截细细的银链一并在灯下发着光。她慌忙去拢,却越拢越乱,那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太大,袖子堆在小臂上,领口垮得几乎要滑下肩头。
她只得一手揪着衣襟,一手去拉衣摆,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没有动,只看着她。
“夫人的衣裳,为何这样大。”他问。声音不高,音调平平,可那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仿佛在辨认什么,等着她答。
沈稚音被他看得指尖都软了,只能小声说:“我……拿错了。”她顿了顿,又急急补了一句,“箱子里衣裳太多,一时寻不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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