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极轻极轻地蹲了下来。
“别怕,我们是来给你阿娘看诊的。”他说,“我不凶。”
沈小娘子从门后一点点挪出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子上打了两处补丁,脚上一双布鞋也旧得发软。然而看得出这是多么为娘亲珍视的小娘子,这鞋面上绣了簇新的狸奴,软蓬蓬一团,讨人喜欢。
她走到裴忱面前,先仰头望他,又回头望韩老。
韩老已经进屋去给她阿娘看诊了。她更没了依仗,只能绞着自己细瘦的手指,小声说:“我知道,隔壁的嬢嬢同我说了,要请一位韩大夫来为我阿娘看病,你们就是,对不对?”
“嗯。”
“多谢你们。你叫什么呀?”
“裴忱。”
她歪了歪头,念得极认真:“裴忱……是诚心诚意的诚吗?”她自顾自想了想,又摇头,“应当不是。哥哥愿意同韩爷爷来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一定是热忱的忱。”
裴忱望着她。
这双眼睛,这些话,他在离开吴兴之后咀嚼了十年。
他原以为,他已经在路上想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过去,再见时,他大约会很平静。
可眼下,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软又极烫的东西堵住了,几乎冲得眼眶发发烫。
他只能“嗯”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
“那我以后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她问,尾音软软地往上飘。
“好。”
她便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像把整条旧廊都照亮了。
沈小娘子跑回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他脚边,又踮着脚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半化的糖,递到他面前。
“阿忱哥哥,吃糖。”她说,“我很喜欢吃,很好吃的。”
裴忱望着那颗糖。
糖纸已经皱了,糖体被体温捂得发软。
她出身这样高贵,除了皇室的翁主,原再没有比她出身更好的女郎。无论是裴家还是沈家,若有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都本应当将她捧上掌上明珠。
可她站在这里,穿得灰扑扑,拿着一颗已经化开的糖,还当好物,眼巴巴地捧来给他——他,一个才见面的,愿给她的阿娘看诊的药童。
这些记忆他前世反刍了不知多少回,原以为再瞧见时不会这样刻骨铭心,如今还是痛彻心扉。
裴忱的眼底漫上阴翳,却不敢叫她瞧见,只得垂下长睫遮掩。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那碗凉透了的桂花汤圆。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糖含了过来。
甜味在他舌尖化开,混着一点极淡的、她掌心里的汗气。他囫囵吞下,似吞下这许多年里所有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沈稚音仰着脸望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好吃。”他道。
她便高兴起来,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小身子轻轻晃了晃。
她又凑近些,小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凉。你是不是也病了?”她说着,极小心地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那一下太短,短得他几乎抓不住。
“不凉了。”裴忱说。他缓缓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你可以再碰一下。”
沈稚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乖乖地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点力气,似一点鸿毛落渊。
沈小娘子“呀”了一声,说:“还是凉的,你怎么骗我呀。”
她明明被骗了,却也不生气,只是眨眼睛,看他。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将她的手整个握住。
她的手太小了,被他一裹,便没了。
她也不躲,只安静地仰头望他,眼睛里的胆怯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极安心的柔软。
“暖了。”裴忱说。
“嗯。”她笑起来。
韩老出来时,就瞧见那狼崽子蹲在廊下,手里包着人家小闺女的手,跟捧着什么极金贵的物件似的。老游医“啧”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方子叠了叠,道:“阿忱,把药箱拿进来。给妹妹配几味药。”
沈稚音听见“妹妹”两个字,眼睛便又亮了亮。她仰起脸看裴忱,小声问:“阿忱哥哥,韩爷爷说我叫什么?我这么小,不可以做韩爷爷的妹妹的。”
“此妹妹非彼妹妹。”裴忱说。“我们北地人家,叫家里最小的女孩儿妹妹。”
“那阿忱哥哥以后也叫我妹妹?”她恍然大悟起来。
裴忱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嗯,妹妹。”
*
韩老在吴兴赁了个小院,离沈家外宅只隔了两条巷子。
那院子极窄,天井里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桂树,风一吹,便有细小的碎叶落下来,铺了满地。
裴忱住在东厢,韩老住西厢,堂屋隔出来一半做药房。
沈稚音从家里跑来找他,只要穿过两条巷子,再绕过一口青石井,就能望见那扇半掩的竹篱门。
起初她来得还拘谨,每回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小小声问:“韩爷爷在吗?”后来知道韩老白日里常出诊,便只问:“阿忱哥哥在吗?”
裴忱若在,她便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跑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些小东西来。有时是几颗炒胡豆,有时是半块灶上省下来的糖糕,有时只是路边摘的一朵野花。她把野花往他药杵边一放,说:“给你看。”
裴忱便说:“好看。”她就把花别到自己发揪上,高高兴兴地坐在他身边。
有一回下了雨,沈稚音没带伞,头上顶着块芭蕉叶跑进来,裙摆全湿透了。
裴忱把人领到灶房前,用热帕子替她擦脸。
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颊边,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雀儿。
裴忱也不说话,有些气她怎么淋雨,却更气这贼老天欺负他的小妻,又或是气他自己不曾未卜先知,替她撑伞。
于是一言不发地拿自己的外衫兜头将她裹住,擦干了头发,又去给她煮姜汤。
沈稚音裹着他的衣裳,盘腿坐在竹榻上,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揣摩他究竟是不是生气了。
那外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垂下来一大截,衣摆堆在腿上,像条小小的裙。她看着他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说:“阿忱哥哥,你好像会变戏法。”
“怎么变。”裴忱头也不回。
“我要什么,你都能拿出来。”她说,“我不说,你也知道。”
裴忱没说话,只把姜汤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这时候的她还小,除了阿娘,没有人宠她爱她,她也还没学会和她的阿忱哥哥撒娇,分明不想喝,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
她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舌头还辣得吐出来一截,便被阿忱拿了提前备好的蜜饯来,塞进她的口中。
“我就说,阿忱哥哥是变戏法的。”她很欢喜,含含糊糊地说:“阿忱哥哥,你不喝吗?”
裴忱说:“我不冷。”
沈稚音不信,伸手去碰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果然是凉的,她便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热乎乎的小掌心里,学着他的样子,说:“暖一暖,就不冷了。”
裴忱没抽手,只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把外头那点被雨洗得发青的天光全装了进去。
后来雨停了,沈稚音还不想回家。
她窝在竹榻上,裹着裴忱的衣裳,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
那书是讲神仙志怪的,她看得半懂不懂,便指着上头的字问裴忱。
裴忱念给她听,声音不高,在雨后的寂静里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水珠。
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裴忱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将衣裳又拢了拢,让她的脸露在外头,自己坐在榻边,听着外头老桂树上的雨滴往下落。
滴答,滴答。像她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没有军务,没有北境。
没有长寿面,没有崔夫人。
没有裴恒,没有所有的一切。
天地之间,只余他与妻。
裴忱很感激。
那之后,沈稚音便更爱来了。
她开始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竹篱门外,连韩老都习惯了,有时还会笑她:“妹妹又来找你阿忱哥哥讨糖吃了?”
沈稚音便涨红了脸,躲到裴忱身后去。
裴忱立在门口,不动如山,只对韩老道:“她没讨糖。”
韩老哈哈大笑,背着药箱走了。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来,冲韩老的背影做了个极轻极轻的鬼脸。裴忱偏过头来看她,她便立刻站好,一脸乖巧。
两个人最常做的,是并排坐在天井里。
裴忱捣药,沈稚音蹲在一旁看蚂蚁。
那些蚂蚁个头极大,一排排地往桂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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