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打算先去城里一趟,将银链子当了钱,然后再回来找阿忱哥哥,装作自己有钱的模样,带他去吃汤圆。
却不想一开门,便瞧见哥哥在这里了。
沈稚音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喔”了一声,便说:“那阿忱哥哥再等我一会儿。我……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拿,要先去城里一趟。”
她说完,也不等裴忱答话,拔腿就跑。
裴忱哪里会由她。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她后头。
沈稚音跑了几步,回头见他还跟着,便有些慌,说:“你、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裴忱道:“我与你一同去。”
沈稚音说:“城里乱,不好。”
裴忱说:“妹妹是小孩儿,小孩儿去得,我去不得?”
沈稚音的小脸便“唰”地红了半截。
她低下头,拿鞋尖去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忱哥哥,你还是在桥头等一等我吧。我很快的。”
裴忱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她的头越埋越低,几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裴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知道这小姑娘要去做什么了。前世,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兴许便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揣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银链子,跑过半个吴兴城,去当铺里把它当了十一文。然后捧着两碗用银链子换来的桂花汤圆,高高兴兴地跑回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最后在推脱之中落到地上,砸了粉碎。
这一回,他不能让她再进那扇门了。
“我陪你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沈稚音不敢再争,只能由他跟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
裴忱走在后头,始终与她隔着半臂。
清晨的吴兴还没完全醒来。巷子两旁的木门大多关着,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混在浮动的薄雾里。
沈稚音走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还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那路极僻静,两旁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杏花。
她越走越快,快到裴忱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终于,她在那扇极旧的木门前停住了。
那门极窄,上头挂着一块被风磨得发白的木匾,写着个歪歪扭扭的“當”字。
沈稚音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颈上那根银链子,像在做什么极难极难的决定。
她回头望了裴忱一眼。那一眼极短,又极可怜,像只做了坏事的小狐狸,既盼他看不见,又盼他叫住自己。
裴忱走上前去。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扇门,淡淡地说:“你来当铺做什么。”
沈稚音一抖。她像个被先生捉住看闲书的小学子,背着手,支支吾吾半天,说:“我、我来看看。”
裴忱说:“当铺有什么好看的。”
沈稚音说:“看……看那门口的……那两只石蟾蜍。”
裴忱这才低头看她。
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粉,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盛满了慌张与心虚。
他忽然就舍不得再逗她。
裴忱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根银链子还挂在她颈上,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裴忱轻轻道:“妹妹,你是不是想把银链子当了,换钱请我吃汤圆。”
沈稚音像被雷击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望着他,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点完了,又拼命摇头,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她说不下去了,眼圈一红,便要哭出来。
裴忱心口像被人揉了一把。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傻不傻。你阿娘给你的银链子,你便舍得?”
沈稚音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想请阿忱哥哥吃汤圆。可我没有钱。”
裴忱却说:“我有。”
沈稚音更急了:“那怎么行?是我要请你的。若用你的钱,那还算什么我请你。”
她仰起脸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裴忱便用帕子替她擦,把小花猫的脸儿一点点擦干净。
“我有钱,但我不白给你。”他说,“你替我办件事,这钱便当是我付你的工钱。你拿自己赚的工钱请我吃汤圆,便是你请我。”
沈稚音止住了泪,怔怔地望着他:“什么……什么事?”
裴忱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他近日新买的一柄短剑。剑尚未开刃,却是极正的好铁,剑柄上光秃秃的,仿佛少了什么东西。
裴忱这些时日也总在想,前世里总有一只鹤,来无影去无踪,替阿绒姑娘给他的小妻子传递信件与礼物。那鹤不是凡鸟,目下无尘的很,连他喊人摆着的水与食都半点不吃,必是谢真人的鸟儿。鸟似其主,可谢真人却纵着他的小妻子阿绒姑娘,在仙鹤的腿儿上系了一根红头绳。
他也想要。
于是裴忱便将那剑递到自己的小妻子面前。
“妹妹给我这剑编条络子吧。”裴忱道,“用红绳。你若编得好,我便付你工钱。”
沈稚音低头看那剑,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睛还红着,眼角还湿着,却已不哭了,小眉头皱着,仿佛正在思量:“我……我不会,恐怕编得不好。”
裴忱说:“不碍事,无论如何都好。”
沈小娘子不敢置信:“真的?”
裴忱便说:“真的。”
沈稚音拣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知道是未来夫君专给她的馅饼,正慢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剑柄。
指尖是凉的,她的脸还带着泪痕,却有了暖暖的笑。
她小声说:“那我编。可我今天想先请你吃汤圆。等回来,我再给你编,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高兴起来。
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柄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递给她。
沈稚音一眼看出来里面不止买汤圆的钱,便不肯接,裴忱却说:“这是预付的工钱,我日后还要请你做许多东西。”沈稚音这才接过来。
钱袋沉甸甸的,坠得她小手一矮。
她仰起脸,极认真地说:“阿忱哥哥,我一定会给你编一条极好的络子。”
裴忱“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说:“那现在,可以带我去吃汤圆了么。”
沈稚音用力点头。
她把剑抱在胸前,又空出一只手来,极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裴忱低头看了一眼。
她抓得极紧,像怕他跑了。
他没有抽开。
两个人便这样,一高一矮,走出那条极窄的小巷,往石桥西头去了,再没有进当铺。
汤圆摊就摆在石桥西头。
一口极大的铁锅架在泥炉上,锅里的水咕嘟嘟地翻着白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正拿一把木勺搅着锅,见沈稚音来了,先笑:“小娘子好久不来,今日可是要买两碗?你阿娘可还好?”
沈稚音认得她的,从前阿娘身子还好的时候,曾带她来过几回。
她用力点点头,指着身后裴忱道:“给我阿忱哥哥也买一碗。”
其实她想给阿娘也买一碗,只是阿娘脾胃虚弱,已然吃不得这些不克化的食物了。
裴忱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与她说:“妹妹不必担忧,我晒了一些药茶,掺了桂花的,还备了一些桂花糖,叫韩老带去给夫人了。”
沈稚音一愣,高高兴兴地点头:“哥哥真好。”
那卖汤圆儿的阿婆已笑着去下汤圆了。
沈稚音仰起脸望裴忱,说:“阿忱哥哥,我们坐这儿。”她挑了摊边一张极窄的长凳,自己先爬上去坐好,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裴忱走过去坐下。
长凳很矮,他的腿不得不微微屈着,与这满摊子热腾腾的水汽有些格格不入。可他坐得极稳,只偏过头去看沈稚音。
她正从怀里摸那只荷包,她数了好一会儿,便下定决心,拿了一摞铜板出来,又数了一遍,才高高兴兴地仰起脸,对裴忱说:“阿忱哥哥,今日我要请你吃最好最大的那一碗。”
裴忱说:“好。”
两碗汤圆端上来。
白糯糯的汤圆卧在浅褐色的糖水里,几点桂花浮在上头,甜香扑鼻。
沈稚音把其中一碗推到裴忱面前,又把木勺往他手里一塞,眼巴巴地望着他:“快吃快吃。要趁热。”
裴忱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那汤圆极软,咬破皮,芝麻馅便流出来。
他其实早已不记得前世那碗凉汤圆是什么滋味了。
可此刻这口热汤圆落进腹中,他竟觉得心口都跟着暖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