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极和气:“沈世兄也来游春?”
沈大郎君略一颔首。
两人从前只在几桩文会上远远见过,并不相熟,没想到在游学之中相见。
可谢昀当真是个叫人没法生厌的人物。
他当真读过沈大郎君不少文章,脱口便点出一句,说世兄那篇《春日赋》有汉人气,有魏人骨。
沈大郎君稍怔,随即便与他论了起来。一来二去,竟从诗赋谈到旧典,从旧典谈到北境边事。
谢昀能文能武,见地又毒,沈大郎君从前知道谢昀是个人物,却不想这般一细看,此子远胜他心中所想,城府阅历甚至与他不相上下。
如此人物,能做友人,自然比日后入了兰台做官,彼此倒戈相向要好。
他们便这样成了友人。
谢昀做得极有分寸。他不奉承,不讨好,只在该笑时笑,该正色时正色。沈大郎君有疑处,他便答;沈大郎君不说的,他从不问。
沈大郎君原与他泛泛之交,颇有忌惮,如今还真起了些结交之心。
有一回,谢昀忽然在茶余提了一句:“沈世兄高才,在下极敬。只是有一事,我实在想不通。”
沈大郎君问何事,谢昀便摇着扇子,慢慢道:“前些日子我路过吴兴,去城外看田,路过一处庄子,听见人说,世兄的内子与令爱在那处养病。我当是误传。沈氏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会把妻女安顿在那样的地方。可那庄子的确离大路极远,院墙也矮,我瞧见檐下还晾着几件旧衣。当时天阴,风又大,那旧衣吹得跟纸片似的,孤零零挂在那儿,像没个着落。”
沈大郎君的面色淡下去。
他放下茶盏,只道:“内子病弱,需清静。”
谢昀点头:“原该如此。只是那样的地方,到底不像沈家该有的手笔。”他点到即止,不多说,又岔到别处去了。可这话却像根极轻极细的刺,扎进了沈大郎君心里。
他回去后,叫人去了一趟城外。
去的人回来说,夫人精神尚可,小娘子也安好。
可沈大郎君听完,反倒更不痛快。
安好?那样的地方,怎称得上安好。
他游学在外,是为养望入仕,谢昀无缘无故在此时与他说起妻女,必有蹊跷。
*
谢昀做完了自己来吴兴要做的事,此时已出了城。
他骑着一匹极俊的枣红马,在官道上慢慢走。
裴忱在半路等他。
两人见面,裴忱也不废话,只问:“他知道了?”
谢昀“嗯”了声,笑眯眯道:“裴兄,两世不见,还是这般言简意赅,单刀直入。”
裴忱没笑,只道:“我若不与你单刀直入,你还想得起前尘?末了又要去北境杀崔氏,不如防患于未然。”
谢昀便收了扇子,认真道:“此事多谢裴兄。”
他收了那狐狸似的懒洋洋模样,认真与裴忱说:“沈大郎君已入局。往后几日,他必去庄上。我点到为止,不再露面了,免得与未来的沈大相公交恶。你要如何做,这应当不必我说。只是裴兄须记得我的事。”
裴忱便道:“崔氏的事,我会去办。”
谢昀便又笑起来,打马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裴兄,我心中所想,未必事事能成。倘若我家幼仪将来若也有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可得像今日我帮你这样,帮我。”
裴忱说:“自然。”
谢昀这才真正走了。
枣红马扬起的尘像片薄薄的雾,很快便散尽了。
*
沈大郎君走到外宅门口时,日头刚过午,正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他戴了顶半旧的皂纱帷帽,穿了身极寻常的青灰长衫,只在袖中带了一小只锦囊,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沈大郎君”该有的排场。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老仆也远远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没敢跟上前去。
这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日,沈大郎君在书斋里枯坐了一下午,又把派出去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
那管事依旧说“一切都好”,他便叫人下去。
可等门一关上,沈大郎君自己却坐不住了。
沈稚音,他自然记得自己唯一的女郎。
沈大郎君不爱美色,只钻营朝堂权势,并未纳二色,也没有妾生子。他只是生来凉薄,对妻女皆无多少世俗情谊。
妻生女时,他人在庐陵游学,还不曾回来。
裴沅病中产女,他隔了快一个月才到家,只隔着屏风望了一眼。
彼时他的小女儿,还是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
后来他又去游学,与这个女儿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再见她,大约是几年前的除夕,她跟在裴沅身边,穿着一件明显旧了的红衣裳,怯怯地给他行了个礼,他还给了个极薄的压岁封。也就这样了。
沈大郎君反复思量,缘何谢昀会着意提起?
绝非无意随口为之。
谢昀是谢家的继承人,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必来掺和他的事。难道是建康有变——可这,与他那赐婚而来的妻女有何关联?
沈大郎君在路上走着,越走越静。
这庄子在大路以外,又没有邻家,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连接着几户零散的人家。
沈家把妻女送到外宅来,说出去是“静养”,沈大郎君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曾想到,原来此地这样偏远荒凉,倒宛如流放。他沈家世代清贵,门风极严,却到底没有叫一个病妇与稚女独自住在郊野的道理。
他念着这些,心里像被浸了一桶井水,又冷又沉。
还没走到院门前,他便听见几声极轻的笑。是小女娃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奶气,又带点怯生生的甜,像是自己和自己玩。
沈大郎君站住了。
他绕过半人高的竹篱,从缝隙里往里看。
一个小女郎正蹲在院子当中,背对着他,拿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衫子,袖口短了,一截细白的手腕露出来。头发只扎了一个小揪揪,另一边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就那样垂在肩头,像片被风吹乱的花瓣。
她画得极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这画朵花儿”,一会儿“不对不对,花儿要画五瓣”。
她脚边有几只小鸡,正歪着头看她,时不时凑过去啄一下她画出的泥痕。她便“呀”一声,忙把草茎往旁边一偏,说:“这不是米,是花儿呀。”
沈大郎君在竹篱外立了很久。
直到那小女郎忽然被一只小鸡追着跑起来,一转头,正正望见了他。
她吓了一跳,像只被惊了窝的小鸟,眼睛睁得圆圆的,两只小脚往后退了半步。
沈大郎君也不进门,只站在那儿。
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沉:“小娘子,我走累了。可否讨一碗水喝?”
沈稚音歪了歪头。她到底还小,见这人戴着帷帽,又穿得这样朴素,便只当是哪家过路的人,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想到自己渴了的时候何等难受,便说:“你在这里不要动。”说罢便转过身,飞快地跑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只旧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捧着碗,眼睛紧紧盯着水,像怕它洒出来。
到了篱笆边,她踮起脚,把碗从缝隙里递出去,细声细气地说:“给。我阿娘说,过路的人都很辛苦。”
沈大郎君接了碗。
他低头喝水时,听见她又小小声补了一句:“你慢点喝。井水凉,莫要呛着。”
他“嗯”了一声,一口一口,竟当真把半碗凉水喝尽了。
水很凉,带着一点井底的清苦,落进肚里,却像团火。
他把碗还给她,说:“多谢小娘子。”
沈稚音接过碗,冲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客气。”
那笑容极浅,像这春日里开得最迟的一朵小野花,怯怯地,不敢抬头,却极柔软。
沈大郎君不知心中有何滋味。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小娘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做什么?”
沈稚音说:“我在画画。”
沈大郎君说:“画了什么?”
沈稚音便犹豫了一下,侧过身,给他看地上那一团歪歪扭扭的泥痕。
那是一只兔子,两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她说:“我画得不好。”
沈大郎君不知该作何感想。
沈家的女儿,便是旁支,也是请得大儒来教导书画。
可他的女儿却在这乡野地里,拿着草根慢慢涂抹。
他终究还是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便亮起来,说:“真的吗?”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沈稚音便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大了些,露出两个极浅极浅的小梨涡。
沈大郎君走了两步,在篱笆边一块极旧的石头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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