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抱回一口极小的旧木箱。
那木箱上积着灰,铜扣也生了绿锈。
外头春意绿绿,这铜扣却了无生气。
沈大郎君打开,见里头只余几卷裴沅手抄的诗集,几支用旧了的羊毫,一只半旧的香囊,还有一个拨浪鼓。
那鼓面已破了,两面系着的红绳珠只剩下一边,却仍能看出,曾经也是被人精细描过的。
管事的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有一些夫人小娘子使过的小物件,不过如今早没了影子。问过库房的人,说东西太多,年年要清理,也不记得搁哪儿了。”
沈大郎君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他自己在灯下,将那些东西一一翻过。
裴沅的字极清秀,抄的是前朝几个冷门诗人的集子,一笔一划都极稳。那拨浪鼓的柄上,还刻着一圈细小的莲花纹。
他忽然想起,这东西好像是他有一年路过成衣铺子,见伙计在门口兜售,顺手买回来的。当时只觉得有趣,便叫人送去了西院。
原来她一直留着。留到这鼓都破了,边角都磨得圆滑了。
小女儿少时,也曾在这院子里,拿着拨浪鼓玩吗?
沈大郎君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手有些冷。
这箱子小小,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除了这些不值钱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沈大郎君知晓,自己不是这样无情之人,至少面子上不是。
逢年过节,他即便不在家中,也会差人按节礼送去一些很精贵的物件,也有些给小女儿的精贵玩意儿,是那几年他在宫中得陛下青眼,从长公主殿下的份额之中拨了一些给他。他又不需这些小孩儿的玩意,便顺手送来了。
如今这些皆不见了。
沈大郎君不曾说话。
只是他的长随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精,见郎君垂眸看着那箱子迟迟不动神色,便悄悄去查了。
那些精贵物件的去处倒也不难查——沈老太太一向不喜欢裴沅,那些御赐的、外头孝敬上来的好东西,自然是入了公中的。
二房三房有好些个和大郎君的孩儿年龄相仿的女郎郎君,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具多半是给了那边的。于是那长随又去房问,二房那边只回说:“那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姑娘们玩了一阵子便不要了,如今谁还记得,许是丢了罢。”
无人留心。
二房三房依旧欢心,儿女和乐。
这便是沈家。
这便是他那个高门清贵、礼法森严的沈家。
他离开这些年,他的妻子被丢在城外,他的女儿没有先生,没有玩伴,只有几只小鸡,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而他竟还以为,她们只是在静养。
沈大郎君有些怔忪。
只是他又想,其实他是知道的。
这一切,难不成有什么不曾过他的目?
他知晓,只是不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又去了外宅。
这回他带了些东西。一盒时兴的绢花,几只彩绘的泥人,还有一副小孩子玩的玉连环。
去的路上,他犹在想,彼时他设下的金瓜子赌局,他不打算再开了。
女儿年幼,妻子久病,便是要了那金子又有何妨?
他不会责罚她们的。
他走到篱笆边时,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小鸡洗脚。
那只小鸡方才不知怎么掉进了水洼里,湿了半身,正委屈地叽叽叫。
沈稚音拿一块旧布给它擦着,嘴里还哄:“马上就好了,不冷啦。”她听见篱笆响,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是你呀。你怎么又来啦?”
沈大郎君站在那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半晌才说:“我来……还水。”
沈稚音“哈”地笑出来,说:“一碗水,不用还。你进来坐呀。”
她把小鸡放回地上,拍拍手,搬来那个极矮的竹凳。
沈大郎君便在门外站定,顿了顿,才从袖中取了一把金瓜子。
他说:“上回我不留神,落了这个,你可曾见到?”
沈稚音见了,眼睛都睁圆了。
沈大郎君见她模样,只当她用去了,便也没说什么,正想宽慰。
却不想她“呀”了一声,脆生生地说道:“我正想着怎么寻你呢。你丢的太贵重了,我只怕别人拿去了,收起来了。”
她一阵风似得进屋去了,又把那锦囊从小包袱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他,像捧着只活蹦乱跳的小雀:“你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我拿着它,夜里都睡不好。”她说着,还极认真叮嘱:“你下回可千万别再丢了。不是人人都像我家一样,会还你的。”
沈大郎君望着她,目光一停。
他先前想,人性不很洁白,他却偏要拿洁白来赌;
来的路上他又想,人性本不洁白,他不会再苛责。
却没想到全落了空。
十赌九赢的赌局,他赌在那一输上。
他的小女儿,不问他从哪里来,甚至不觉得一个过路人落下这样多钱有什么奇怪。
她只觉得,这钱贵重,不是自己的,就不能要。
她连一丝犹豫也无。
纵横捭阖似他,在见到他小小的女儿捧着小小的包裹那清澈的目光时,只觉几如掌掴。
人生三十载,沈大郎君头一回如此仓皇而去,连带来的东西也不曾送出。
自然,他还会来。
下一回他再来时,还是带上了那没送去的绢花和泥人。
沈稚音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蹲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绢芍药,又飞快缩回去。
沈大郎君说:“给你的。”
沈稚音却摇头:“我不要。阿娘说,不能要旁人这样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轻声哄她,说不贵,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小声说:“那我只拿一个。”她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小的小泥人,拿在手里,说:“这个最像小黑。”她冲沈大郎君笑,说:“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没有应。
他自然被很多人叫过叔父。
沈氏祖宅里的,那些二房三房的,旁支偏门的小孩儿,都喊他叔父;
出了沈氏,他交游天下的那些友人们的孩子,也喊他叔父。
哪怕王孙贵子,也敬畏他的身份,也喊他一声叔父。
他皆从容应对。
然后如今他听到,自己膝下唯一的小女儿,也喊他“叔父”。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应了。
两个人在院里坐着。
他来的次数多,每回也是趁着朝雾来,沈稚音慢慢不认生了,开始给他看她的画,看她的兔子,给他讲哪只小鸡最贪吃。
沈大郎君听她说话,听她笑,看她眼睛弯成月牙。
他觉得这春日的风都软了,软得像再也吹不散。
于是沈大郎君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精巧的九连环,银丝打的,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珊瑚珠。是有一回他游学归家时,一个同窗送的。那同窗说,家里小女儿正在学这东西,解不开,哭得眼泪汪汪,解开了,就眉开眼笑。
他当时听了,只觉这些娇养的小娘子实在无忧无虑,不过一个九连环,也值当哭,随手压了箱底。
如今他望着沈稚音,却忽然想知道,她若得了这物件,会不会也高兴。
他走过去,将九连环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沈稚音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鸡擦喙,闻言抬头,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九连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
那珊瑚珠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像红豆似得。
不怪她,她在乡野里长大,认不出珊瑚。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又飞快地摇摇头,却说:“我不能要。”
沈大郎君说:“不是随便拿,是我给你的。”
沈稚音还是摇头:“可是你只是来喝水,喝碗水怎好收你这样的东西。阿娘要骂的。”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仍黏在那九连环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大郎君真觉心上那一层坚硬无比的冰壳儿被这样怯生生的目光灼出几个洞来,洞里皆是他的狼狈。
沈大郎君硬把九连环塞进她手里。
沈稚音捧着那物件,像捧了团会烧手的火,又惊又怯,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说:“那……那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依旧没应。
沈稚音捧着九连环,到底还是忍不住,蹲到矮桌边研究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拿指尖去戳那几颗珊瑚珠,戳一下便笑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的笑极轻,混在满院的风声与鸡崽叫声里,却像把这一院子灰扑扑的日子都照亮了。
“叔父,”她忽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这个是什么呀?是不是叫连环?我在话本上见过。这个要怎么玩呀?”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软又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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