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74)

  沈稚音下车站定,仰起头,望见沈府那扇极大的门,望见门里那些从来没对她笑过的人,如今却挤着笑看她。

  她心里出奇地静,出奇地,像回到一个她从不曾真正拥有过的地方。

  沈大郎君又上前两步。

  他朝裴沅伸出手。

  裴沅没有接。

  她只借着女儿的手,极慢极慢地站定。

  她病着,瘦得厉害,站在那里,眼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仿佛离开这里的时候她是这样,回来时也是如此。

  母女皆是这样。

  沈大郎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他说:“回来了就好。”

  万般苦涩,也许从今日起才会涌上心头。

  沈稚音没有叫他阿父。

  她只仰着脸,朝身后的大门望了一眼。

  她只是在想,阿忱哥哥什么时候来看她呀?阿忱哥哥说很快,就一定会很快的。

  她只是不知道,那“很快”,会以一种怎样惊天动地的方式,重新站到她面前。

  果不其然。

  半月之后,沈家来了一位极尊贵的客人。

  邺城裴氏二公子,裴忱,将蒙邺城裴氏清望入仕,先来吴兴养望,暂借沈府客居。

  那一日,沈稚音正在西院新架的小秋千旁背书。

  沈大郎君搬到了西院,这里如今是沈宅之中最别致的院落。

  花木扶疏,兰麝芬芳,小娘子重归故地,穿着从未穿过的华服美衣,哪怕已经半月了,却还有些不习惯呢。

  有小丫头跑来,气喘吁吁道:“姑娘!前院来了个极好看的郎君!说是咱们太太家的!老太太叫阖府都去呢!”

  沈稚音放下书,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她穿过月洞门,跑过回廊,跑进前院。

  满院子都是人。

  二房三房的姑娘们挤在一处,正小声议论,说是叔母的娘家来人了。

  她们说,叔母的娘家强硬,叔母的父亲与侄子又收复了新的失地,又将叔母的嫡亲侄儿送来建康做官,叔母的娘家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沈稚音谁也没看。

  她只看见那个人。

  他立在前厅阶下,正与沈大郎君说话。

  少年身姿如松,穿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

  换去了那些褴褛的衣衫,如今的他,是炙手可热的裴家二子。

  沈稚音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直到那人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忱朝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妹妹的衣衫很好看。”

  沈稚音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起来,下意识地回道:“哥哥的也是。”

  她张了张嘴,极轻极轻地、像怕惊跑了什么似的,说:“阿忱哥哥,你回来了。”

  裴忱“嗯”了一声。

  他朝她走来,人如玉山,眼似深潭,只道:“我是不是说过,很快。”

  沈稚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又哭又笑,像只被扔进百花深处的小雀,分不清哪一朵是花,哪一朵是梦。

  她仰起脸,望着他,说:“原来阿忱哥哥,真的是哥哥啊。”

  裴忱笑了。

  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那动作熟稔而温柔。

  满院春风骤起。

  沈大郎君立在阶前,把这一切全看进眼里。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局棋,从沈稚音把那枚九连环还回去的那一刻,就早定下了。

  那少年什么也不要。

  功名利禄,权谋争斗,他所想的那些没一件是他要的。

  他要的,只是是名正言顺地把他的女儿,从这深深的沈府里,一步一步,牵到光下去。

  他自愧弗如。

  *

  从回府起,沈稚音一直觉得自己像做了场极长极长的梦。

  西院还是那个西院,却已不是从前那个灰扑扑的、落满旧灰的荒凉去处了。阿娘搬回了从前的屋子,那个是阿父的人,也开始频繁地关怀她们,给她们送来好多好东西,斥重金请名医,甚至发帖去宫中请太医来为阿娘诊治。

  阿娘的病有好转,也时常能自己下地走几步。

  院中那几竿瘦竹被韩老使了法子,竟真的返了青。

  一切都如梦似的好。

  沈家还给她拨来好几个丫鬟,其中有一个叫阿秦,待沈稚音极好,宠溺十分。

  沈稚音起先极不习惯,有人要来替她更衣梳头,她都连连摆手。

  可有一日,裴忱来西院看她,见她头发又梳得歪了,便把她按在镜前,亲自替她梳。

  除却阿秦,其他几个使女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这位裴二公子,待人向来极冷,可偏生替她们姑娘梳起头来,连发尾都要多顺两下。

  沈稚音坐在那儿,从镜中看他。

  他微垂着眼,眼睫长长的,在眼下投出小片影子。

  她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不会天天来给我梳头。”

  裴忱道:“妹妹需要,便会。”

  她“喔”了一声。

  裴忱又说:“等你再大一点,兴许不用我梳了。”

  沈稚音奇怪,只问:“为什么。”

  裴忱不答。

  他想,她不必像前世那样长大,兴许也不会如前世那样喜欢他。

  无妨,无妨。

  她一切都好,那便很好了。

  二房三房的姊妹也会来西院。

  那些小女郎们起先还端着架子,但是孩子就是孩子。只要上头的人不下命令拦着,也不曾乱说她的病症,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前世的挤兑疏离之事自然便也不曾发生。

  不过沈稚音不大喜欢与她们玩。

  沈小娘子脾气好,不喜欢和她们玩也不赶人。

  有一回,几个姊妹在院中说话,二房的沈五娘见沈稚音腕上系着根极旧的红绳,便笑:“你怎么还戴这样旧的东西。我那儿有好多新的,回头给你拿几条来。”

  沈稚音低头看那红绳。

  那是裴忱给她系上的。他不知从哪寻来的,说能保平安。

  她没解,只冲沈五娘笑了笑,说:“这绳子极好。”

  沈五娘碰了一鼻子灰,没再说话。

  等人都走了,沈稚音才把头埋在秋千里,悄悄笑出声。

  沈五娘不懂。

  那红绳的结,是阿忱哥哥打的。歪歪扭扭的,比不得府里那些鲜亮络子。

  可她就是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东西了。

  她才不和她们一样。

  这满院子里的金银玉器,古玩珍宝,这都不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的是人。

  她想,以前她觉得,有阿娘的地方是家。

  如今,她觉得,还能再加一句。

  有阿娘,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第84章

  沈稚音在西院住下后,日子便像被春水洗过一般,一日比一日亮堂起来。

  沈大郎君果然说到做到。

  他先是重新拨了月例,又亲自去信宫中,请了两位曾给太妃看诊的老太医来吴兴。

  裴沅的病虽不能根除,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开始能自己下床走动,偶尔天气好时,还会到院中坐一坐。

  沈稚音最高兴的就是这个。

  她每日清晨起来,头一件事便是跑去阿娘屋里,把窗推开半扇,再扶阿娘到窗边透气。

  裴沅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看外头的竹影,再见小女儿欢欢喜喜的面容,唇角便浮起一点极淡极浅的笑。

  沈稚音见了,自己也跟着笑。

  她同阿娘说,西院的日头果然比外宅好。等阿娘说是,沈稚音又说,等阿娘再好些,她们就在院中种花。

  裴沅也说,好。

  不过后来没有先种花。

  最先种的,乃是彼时还在外宅的时候,沈稚音随口提起的要种的葡萄。

  葡萄藤是裴忱带来的。

  那一日他手里拎着一只极旧的灰布口袋,立在月洞门外,也不进来,只望着沈稚音。

  沈稚音正蹲在院墙南边,拿一根小木枝拨土,思索着要种什么花给阿娘看,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便亮起来,扔了木枝跑过去:“阿忱哥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裴忱把口袋搁在地上,解开。

  里头是几株用湿布裹着根须的葡萄藤,叶子蔫蔫地垂着,根上还沾着吴兴城外山寺里的红土。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蹲下去数,数完惊喜地仰起脸来:“是葡萄!”

  “嗯。”裴忱道,“我记得,先前你说想种。”

  沈稚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苦:“可我不大会种。”

  裴忱说:“我教你。”

  两个人便真在西院南墙下开了一小片地。

  沈稚音力气小,裴忱用旧竹片给她做了把小铲子,她便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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