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不答,从梯上跳下来。
他也没反驳。
他乐意这样多算一串。
葡萄熟不熟,他们也分不清。
等那一串串小葡萄由青转黄,又透出点极淡的紫意,沈稚音便宣布:“可以吃啦。”她亲手剪下最圆的一串,用竹篮子盛了,先送到裴沅房里。
裴沅病中不爱食生冷,只捡了两颗,放在掌心看。
她说:“这葡萄怎么像我们稚奴小时候,小小的,却甜。”
沈稚音不依,说阿娘还没吃,怎么知道甜。
裴沅便放了一颗进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说甜。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出来,又去寻裴忱。
裴忱正在西墙下侍弄她种的那些花儿,沈稚音把葡萄递过去,说:“阿忱哥哥先吃。”
裴忱没接,只道:“你留了阿娘的,可留了自己的?”
沈稚音点头。
裴忱又问:“那旁的人呢。”
沈稚音眼睛转了转,说:“没有。只给我们三个。”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捡了一颗放进嘴里。
沈稚音紧紧盯着他:“好吃吗?”
裴忱面不改色:“尚可。”
沈稚音深信不疑,便道:“那我也尝尝。”
她也塞了一颗。
不想,一咬,酸得整张小脸都皱起来。
她“哇”地吐出来,抬头就见裴忱早把脸别到一边,肩头极轻地动。
沈稚音气得拿葡萄去丢他,又舍不得,只把剩下的全往他手里塞:“你吃,都你吃。你既骗我甜,你一个人都吃了。”
裴忱便当真一颗颗吃了。
他吃的时候,唇角还带着极淡的笑。
沈稚音瞧他这样,又觉得自己也不那么气了。
她小声说:“下回要种甜的。”
裴忱说:“好。”
沈小娘子又说:“下一回结了果子,你先替我尝。尝出来是甜的,我再吃。”
裴忱也说:“好。”
他对她的诸多要求,总是好好好,沈稚音很喜欢,笑眯眯起来。
其实酸葡萄并不好吃,可摘葡萄、分葡萄、看阿忱哥哥吃葡萄,却成了她极喜欢的事。
第二日,沈稚音思前想后,索性又剪了极小的一串,装在白瓷小碟里,叫阿秦送去沈大郎君书房。
沈大郎君那时刚从兰台回来,正换衣裳。
见了那碟葡萄,他先是一怔。
阿秦道:“姑娘说,是自家院中结的,给阿父尝个鲜。”
沈大郎君“嗯”了一声,叫她放窗下。
晚些时候他又问起,府中旁人可有。
侍候的人说没有,姑娘很爱惜自己种的葡萄,谁也不肯多给。
老太太没有,其他的姊妹也没有,总归没有。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在兰台被对家攻讦所致紧锁的眉头倒是舒展开不少。
他捏起一颗,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自然吃过贡品葡萄,那样大的,紫得像玉。
这碟里的却小得可怜。
可他把那颗放进嘴里时,却觉得这酸涩竟也不难忍受。
第二日上朝,他袖中揣了那碟里剩下的几颗。
下朝时有同僚与他搭话,他便极自然地说:“小女在院中种了葡萄,硬要给老夫带着。”说着分了人家两颗。
同僚忙道“多谢”,当即便吃了。
吃到一半,整张脸都皱起来。
沈大郎君不动声色,只道:“南地葡萄,果然不同。”说完便袖手走了。
后头几人都被酸得说不出话,只是在心里想,人竟然也多变,虽也不知道正值壮年的沈大郎君老在何处,竟然自称“老夫”,想必是因意识到自己有了女儿,要倚老卖老;又想,沈大郎君从前这样不在意妻女,如今倒字字不离,可见世事难料。
沈大郎君坐在轿中,想起沈稚音蹲在葡萄架下仰头数串的模样,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笑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稚音十六岁那年,沈大郎君已入主兰台,做了大相公,官声日重。
沈府上下早不似从前冷清。
西院也早不是府中最偏的去处。
裴沅的身子虽还弱,却已能在日头好的午后出来坐一坐,看沈稚音在院中跟着裴忱练字、认药、修葡萄藤。
沈稚音长大了,眉眼长开,仍是那副极乖极软的模样,只是比少时多了些娇憨的、被好好养大的气韵。她在所有亲人的娇宠之中长大,最大的烦恼,也就是“阿忱哥哥怎么还不来”。
可这烦恼也从没真叫她愁过太久。
因为裴忱总来。
他借住沈府,名为养望,实则日日都来。
来给她梳头,来替她温书,来陪她吃那永远也种不甜的葡萄。
裴沅看在眼里,有一日忽然说:“二郎待稚奴这样好,像是养花人守着一朵不会开的花。”
沈大郎君正在一旁剥葡萄,闻言手一顿。
他剥葡萄的动作不算熟练,以前也没人叫他做这个。
他低着头,慢慢说:“那便多守几年。”
裴沅没接话。
沈大郎君便又补一句:“裴家有意与我沈氏联姻,我还没应。”
裴沅望着他。
沈大郎君说:“我不应,他就还是她的阿忱哥哥。”
裴沅轻轻笑了:“可稚奴未必只当他是哥哥。”
沈大郎君不说话了。
他望一眼院中,沈稚音正举着一小串刚剪下的葡萄,追着裴忱要他吃。
那小子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却张了嘴,就着她的手含了一颗。
沈大郎君收回目光,只道:“再等等。等她自己说。”
及笄礼前一日,沈稚音紧张得睡不着。
她抱着枕头去找阿娘,走到半路,又在游廊上碰见裴忱。
他便陪她在廊下坐。
月亮很圆,把西院照得亮堂堂的。
沈稚音说:“阿忱哥哥,我明日就及笄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又说:“那我还是你妹妹吗。”
裴忱道:“一直是。”
沈小娘子把脸埋在膝上,好一会儿不说话。
裴忱便说:“睡吧,明日我早来。”
沈稚音回到屋里,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她总觉得,有些话她已经想说了。
可她又怕。怕说了,就连阿忱哥哥都没有了。
及笄礼很热闹。
沈老太太难得亲自出席,沈大郎君请了极贵重的长者来为沈稚音加笄。
裴沅坐在上首,眼里有泪。
沈稚音穿着新做的采衣,朝各位长辈行礼。
她的眼睛却越过人群,去寻裴忱。
裴忱立在沈大郎君身后,也在看她。隔着那样多人,他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稚音忽然就安了心。
行完礼,裴忱从袖中取出一根极旧的银笄。那
笄身已有老了,纹路也淡了,却正是裴沅当年从邺城带来的那根。
沈稚音听阿娘说过,那是她的外祖母给她的。
她后来再没见过,原来一直在裴忱这里。
“还你。”裴忱说。
沈稚音望着那根银笄,又抬头看他。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耳根却有些红。
沈稚音“噗”地笑出来。她说:“你是我阿忱哥哥,这东西该早给我的。”
裴忱说:“从前你小。”
沈稚音说:“那现在呢。”
裴忱说:“现在也不大。”
沈稚音便不与他争,只把银笄握在掌心。那上头还带着他身上的暖。
她想,她大约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
是一个小娘子,想和一个小郎君,在院子里种一辈子葡萄的那种喜欢。
他们成婚,是在沈稚音十七岁这年。
没有赐婚,没有白龙观。
没有北上行船,没有落水,没有前世那些恩怨纠缠。
只是有一日,沈大郎君把裴忱叫到书房,问他:“你还要在老夫家里借住到几时。”
裴忱开门见山道:“我想求娶妹妹。”
沈大郎君没说话。
裴忱又说:“世伯若不允,我可以继续等。”
沈大郎君道:“我若一直不允。”
裴忱道:“那便守她到一百岁。”
沈大郎君一口茶险些呛在喉中。
他放下茶盏,看着裴忱,良久,道:“你倒与当年一样。”
裴忱说:“我心不变。”
沈大郎君便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盘平局,想起那碟葡萄,想起小女儿追在裴忱身后一声声叫“阿忱哥哥”的样子。
有些事,其实不必等了。
于是沈大郎君说:“你自己去问她。”
沈稚音便等来了她的阿忱哥哥。
他立在葡萄架下,葡萄又结果了,还是小小的,青绿青绿的。
沈稚音正站在梯上剪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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