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板表兄缠上后_鹤倾【完结+番外】(18)

  阿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怯怯的,全没平日里的活泼劲:“嬷、嬷嬷……我只是想着姑娘等得急,这才走得快了些……”

  “走的快和没规矩是两回事。”那声音不轻不重地打断了阿苓的辩白。“步子要稳当,低头回话时眼珠子不许乱转。姑娘心善,脸皮又薄,不好意思管教你,你便这样松懈?”

  沈稚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好些日子没听见这声音了,她都险些忘了。

  这是自己北上临行前,祖母从自己身边拨过来的周嬷嬷。祖母说她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日归期,怕她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叫周嬷嬷再领了几个人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周嬷嬷事事周到,只是她不愧是祖母身边出来的,与祖母极像,每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唇角似笑非笑,总叫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稚音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廊下站了起来。

  阿秦正端着灶上切好的果子过来,见她似有些紧张,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周嬷嬷走在最前头,身上褙子一丝不苟,领口袖口的皱痕皆压得笔直,头发纹丝不乱地挽着,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些的嬷嬷,也是一般打扮,手里还正拿住了一个小丫鬟,正是阿苓。

  周嬷嬷走入院中,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儿,落到廊下的沈稚音身上,这才微微弯了腰,行了礼。身后几人亦齐齐行礼,动作齐整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安好。”周嬷嬷直起身,唇角挂着那道沈稚音熟悉的笑,温温和和的,仿佛方才在门外训斥阿苓的是另一个人,“老奴离了这些日子,心里实在记挂。如今总算是学完了裴府的规矩,往后便能好生在姑娘身边伺候了。”

  沈稚音点了点头:“嬷嬷辛苦。”

  她一见周嬷嬷那模样心里便发怵,只是看着阿苓可怜,大着胆子说:“阿苓,你去茶房叫人给嬷嬷们倒茶来。”

  周嬷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必是察觉到了她是有心叫阿苓离开,却没说什么,反倒很轻易地放了阿苓。

  阿苓忙不迭地走了,周嬷嬷便走到廊下,在沈稚音面前站定。她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先上下打量了沈稚音一遭。那目光极有分寸,并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却让沈稚音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称量了一遍——发髻可正,衣襟可规整,腰间的丝绦可系得端正?

  “姑娘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周嬷嬷收回目光,语气听着像是欣慰,“只是这廊下风大,容易伤风。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年纪都不大,许是不知道。姑娘莫要见怪,往后老奴在姑娘院子里慢慢教着,总会好起来的。”

  她话语柔和,可藏着针呢。祖母总说她性子太懦弱,不会管束下人,身边人没规矩,院子里总是一团松懈,周嬷嬷亦是这个意思,沈稚音心知肚明。

  她寻了个由头将阿秦也差走,免得在这儿被周嬷嬷训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却还是轻声颔首:“多谢嬷嬷。”

  周嬷嬷见她乖顺,面上笑意终于深了几分,转头吩咐身后那两个嬷嬷去将沈稚音屋里的被褥换一换,说是今日日头好,晒一晒去潮气,又对沈稚音道:“姑娘身边如今掌事的是谁?这样不经事。日后还是由我亲自经手,不必假手旁人。”

  一见着她这架势,沈稚音眼前便都是祖母的音容笑貌了,唇角崩得紧紧的,丝毫不够松懈,只是点头:“是。”

  周嬷嬷这才满意,往里屋去了。

  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明晃晃的石板地,只觉得这座哑园忽然间小了许多,四面的院墙像是往中间挪了几寸,这些日子的松快荡然无存。

  此后便与从前在家时一样了,一举一动,皆会有人看着、记着,然后传回吴兴沈家去。她需得处处规矩,时时小心,免得千里迢迢被祖母来信训斥。

  周嬷嬷去了许久,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歇了。沈稚音听那声音是从正院传来的,坠坠的心这才一提。

  可是二哥回来了?

  她本就是想去找他的,只是方才被周嬷嬷打了岔,一时搁下了。如今周嬷嬷在屋里忙,她若是悄悄地走,不惊动旁人——

  “姑娘。”

  沈稚音的步子一顿,回过头来,正好瞧见周嬷嬷立在身后,“老奴瞧着,姑娘似是要往院外去,要去做什么?”

  沈稚音迟疑一瞬,含糊道:“在院中坐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周嬷嬷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而一笑。

  “姑娘身边那个叫阿苓的丫头,方才应该是替姑娘去打探消息的罢。姑娘大了,心里惦念旁人,老奴怎会不懂。”她走上前来,伸手替沈稚音理了理衣襟。

  她问的倒是很寻常,仿佛天经地义:“北上前,老太太曾叮嘱老奴,要姑娘多与未来姑爷走动。不知姑娘这些时日,与府上三郎相处得如何?”

  沈稚音张了张口,刚想要答,却觉得何处怪异。

  不对。

  三郎?

  为何是三郎?

  第15章

  与她订立婚约的,不是二哥裴忱么?

  祖母最挂念的就是自己在外是否得体,一举一动能否堪为裴家宗妇,周嬷嬷奉祖母之命而来,恐怕亦是死死盯着这事儿的,那便应当先问她与二哥如何,怎先问起三表兄来了?

  许是沈稚音面上的困惑之色太过,周嬷嬷的眉头便微蹙起来,沈稚音只怕是自己太笨没领会周嬷嬷的意思,已低下头来,预备听她教诲了。

  只是这时,方才被她解救出去的阿苓又跑了进来:“姑娘!姑娘!前头传话来,说是老太太想您的紧,天儿一凉下来,便提前从承德回来了。这会儿马车已经到城门口了,许是一回来就要见您呢!”

  周嬷嬷剩下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堵了回去。

  她不再多问什么了,眉梢不过一动,面上那一抹探寻之色便隐了下去,与寻常的温和别无二致:“姑娘先回屋重新梳妆更衣罢,头一回拜见亲长,万不能教人挑出错处来。”

  周嬷嬷将沈稚音推回房中去,一连串地排布下来,从发髻到衣裳,哪怕是脚上蹬的绣鞋,也得过了她的眼才能穿上。

  沈稚音坐在镜前由着她妆点打扮,心里还残存着些微末的困惑——嬷嬷方才说的“三郎”究竟是何意思?难不成,竟是她认错了人?

  可是北上接她的分明是二哥,二哥也为她落水之事赔礼致歉过了;且阿苓前头也与她说过,先前她在二门当值,是亲自见过二哥身边的人引着自己的轿子一同进来的,不应当错才是。难不成,是三哥有何独到的地方,值得嬷嬷特意详询?

  沈小娘子摸不着头脑,甚而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听岔了。然而转念一想,外祖母回来了,她头一回拜见老人家,万不能失礼,便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细枝末节之事皆抛到脑后去了。

  她着实有些忐忑,不知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可会像祖母那般严苛。更何况还有舅母嫂嫂,她皆不知是何等脾性的人,心中难免打鼓。

  周嬷嬷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沈稚音妆点一新,又拉着她左右瞧了,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姑娘如此,老太太定会喜欢的。”

  正说着话,阿秦从外头进来,轻声通报道:“二爷来了。”

  沈稚音不由得抬头望外看去,果然瞧见几层屏风外,似有个人影站在院中,长身玉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正好投在堂前的窗纸上。

  沈稚音看见他的那一瞬,心下那些残存的微末不安,竟转瞬间便安静下来了。

  她往外头去了,周嬷嬷没赶上她,抱着披风要追,却被阿秦挡住了去路。

  沈稚音已经走到了院中,仰起头冲他行礼:“二哥。”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难得换了新衣裳,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莹润润的,鬓边一只蝴蝶插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颤,振翅欲飞。

  “祖母想见你。”裴忱说,“我来接你过去。”

  沈稚音心里悄悄欢喜了一瞬——她原以为要独自去正堂面对一屋子的亲眷长辈,心中正发怵。如今有他陪着,那点胆怯便似被风吹散的烟,散了大半。

  “多谢二哥。”她快步走到裴忱身侧。

  二人并肩往外走,裴忱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沈稚音正好跟得上。她悄悄打量着裴忱今日的衣衫,只觉得他穿浅色亦是少有的隽秀。

  一路无话,待走到正堂前的石阶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没刹住脚,往前多走了半步,正好站在他身侧。她回过头望他,眼中带着些许纯然的疑惑。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领口处。

  那儿在日头下正银光熠熠,原是那根细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正贴着她锁骨上,白得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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