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来,先适应。”
“那你呢?”
“我睡哪儿都一样。”
“喔,好吧。”
她抱着眠眠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里,转了一圈。
衣柜很大,里面挂了一半男装一半女装,女装全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她翻了翻,发现全是她的尺寸。
沈稚音跑去找裴忱:“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匹配系统里有。”
“系统怎么连这个都有?”
“都有。”
她也没觉得奇怪,乖乖点了头,“喔”了一声,就抱着眠眠回房间了。
沈稚音没敢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合法老公,所以也没有看到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裴忱平日里很忙。
北境防线事务繁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沈稚音在塔里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她白天去塔里的向导部报到,接几个女哨兵的疏导预约,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房间看书。
她的精神体眠眠倒是在塔里混得风生水起。
哨兵们见了它都想摸,沈稚音不介意,眠眠也不介意。
眠眠是小傻瓜,只要有人摸摸,它就开心,不管是谁。
不过眠眠不太喜欢和陌生的精神体接触,有时候还会哈气。
但是也有意外。
眠眠好像很喜欢裴忱的黑豹,每次一见到它,就从别人怀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到黑豹跟前,咪咪喵喵地在它腿边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猫科相亲。
黑豹有时候会帮眠眠舔毛毛。
有时候还把眠眠当崽儿一样,叼着脖子带走了。
眠眠也老实,动也不动,还慢吞吞地朝着黑豹眨眼睛。
小猫咪喜欢谁,就会慢慢地眨眼睛。
黑豹总在裴忱不在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在走廊尽头,有时是在训练场边,有时是在食堂门口。
沈稚音问过裴忱:“你的精神体为什么总自己跑出来?”
裴忱在擦刀,没抬头:“它想出来就出来。”
“你管不住吗?”
“管不住。”
“喔。”
她心想,裴忱的精神体好像比裴忱本人直白多了。
至少很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黑豹对眠眠的喜欢。
但是这位合法老公对她是什么态度,简直是扑朔迷离。
沈稚音想,身居高位的人忽然被系统抓来和她结婚,应该很烦吧。
她心里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
沈稚音真正开始对裴忱产生好奇,是在她搬进哨兵塔的一个月后。
那天裴忱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副官说裴指挥官这次精神图景波动很大,需要紧急疏导。
沈稚音被叫到他的房间时,裴忱已经换下了血衣,坐在床沿,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里衣。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
结婚到现在,这还是沈稚音第一次给裴忱疏导。
他的精神图景完全敞开着,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
他的黑豹正趴在床边,金色的眼睛半阖着,身上也有几道若隐若现的裂痕,听到她来的声音,转过头看她,尾巴慢慢扫动。
这样看,确实是一只大猫,和眠眠不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黑豹回到了他身体里。
看来他的精神图景波动确实极大。
沈稚音没有犹豫地走近。
“裴忱?”
他没睁眼:“嗯。”
沈稚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精神触丝试探着探出去,碰到他的精神壁垒。那壁垒烫得吓人,像一块被烈火灼烧的热铁。
按理来说,裴忱这样早已成名,精神力极强的哨兵应该会有自己的向导。
但是他好像一直不肯接受向导的治疗。
沈稚音在哨兵塔内学习的这段时间,也听别的向导说起,根本就没有向导的精神体可以靠近裴指挥官。
裴忱极度排外。
治疗永不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怪病。
所以沈稚音有些忐忑。
却不想,那精神壁垒没完全没有弹开她,反而接纳了她,甚至在她靠近时,极轻地贴了上来。
沈稚音闭着眼,将精神触丝一寸寸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里面有战场,有烽烟,有无数碎裂的呼啸。
但那底下,还有一片极静的湖。
湖边有一只黑豹,正低头舔着自己的伤口。
眠眠跟在她精神触丝里溜了进去,跑到黑豹身边,蹲下来,伸出小舌头舔黑豹的爪子。
黑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它。
眠眠又舔了一下。
黑豹终于抬起头,金色眼睛望向沈稚音的方向。
沈稚音的精神触丝便顺着它的目光,慢慢裹住了那些碎裂的地方。
她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荒芜碎裂的精神图景。
沈稚音不知道,原来疏导可以这样疼。疼得她额头冒汗,手指微微发抖。
可她没停。
她感觉到裴忱的精神图景一点点安静下来,那片黑色海面慢慢退潮,露出底下安静的湖。
沈稚音收回触丝时,整个人都在喘。
裴忱睁开眼。他的眼睛比平时深,像刚下过雨的天。
“疼吗?”他问。
“有点。”
“初次治疗,可能会格外疼痛,辛苦你了。”裴忱这样说。
沈稚音看着他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悄悄软了一下。
“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帮你治疗是应该的。”沈稚音这样说。
她转身去给他端水了,错过了裴忱听到她的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
“你经常受伤吗?”沈稚音端着水杯回来。
“有时候。”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沈稚音渐渐开始觉得裴忱有些脆弱可怜。
指挥官要面对的压力是寻常哨兵无法比拟的。
他的精神图景一直暴动碎裂,却一直没有向导帮他疏导治疗。
沈稚音开始慢慢理解为什么系统会强制婚姻。
越强大的哨兵,精神力失控的风险就越高。
是他们在守护着墙后的普通人和没有高强战斗力的向导。
她想,她可以对他多一点关心的。
沈稚音本来就是很悲天悯天的姑娘。
所以她微微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软软:“你是我的丈夫,我随时都可以帮你。”
裴忱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
那天晚上,沈稚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方才她精神触丝探进他图景时,那片湖边的黑豹。
大猫也是猫。
它一只小猫独自在湖边疗伤,守着暴动碎裂的精神图景,这本来就让沈稚音觉得难过。
她不免想起眠眠舔它爪子的样子。
也会想起有时候她看着书在沙发上睡着,裴忱替她拨头发时,指尖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沈稚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她去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外婆家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少年,比她大几岁,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树下看书。
她没有玩伴,就每天跑去找他玩,也不怕他不说话。
有时候给他带一块糖,有时候拿自己的画给他看,笑眯眯地叫他哥哥。
那少年人不怎么理她,可每次她走了,他都会把她的糖纸压在书里。
后来她外婆搬走了,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她甚至忘了那个少年叫什么,也不太记得他们在树下说过什么话。
沈稚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裴忱身上有种熟悉感。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想太多心事,于是第二天果然起晚了。
她跑到食堂时,早餐已经快没了。
她随便拿了两个包子,转身要走,被一个男哨兵叫住了。
“沈向导。”
那男哨兵长得挺精神,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精神体是一只浅棕色的猞猁。他说:“我听说你的精神触丝很舒服,能不能给我疏导一次?”
沈稚音抱着包子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接女哨兵。”
“别这样嘛,我也是后方调过来的,精神图景很温和的。我的小猫也是猫,不可怕的。”
他说着,猞猁就往前凑了一步。
眠眠在她怀里炸了毛,耳朵压平,尾巴也卷起来。
沈稚音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
裴忱站在她身后,穿着黑色制服,肩上三颗星。
他的脸色很淡,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男哨兵身上,长睫半掩的脸上漫出一点阴翳。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那男哨兵立刻收了猞猁,站直了身体,行了个礼:“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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