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思索。”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裴忱没有放过他。“若你当真存了求娶的心思,”他道,声音冷淡而清晰,“那与沈家的婚约,你打算如何处置?妹妹人已在此,你待如何?”
“若你并无求娶的心思,倘若那姑娘身有婚约,你为寻人闹得满城风雨,叫旁人、叫她未来的夫家知晓了,又如何看待她?”
裴忱与裴恒平素里少往来,等闲也并不说这样多的话。
裴忱字字珠玑,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有那样一刻,又叫他想起阿娘。
他这一生,生来便如同阿娘掌中木偶的一生。
不过只是有了这样一次的违逆,便百般受阻。
旁人也罢,就连二哥,也这样咄咄相逼吗?
裴恒抬起头来。
夜风穿过庭树的枝叶,将他散落在肩上的发丝吹得微微拂动。心口渐渐灼烫,催得掌心也生出热汗来,手渐渐握紧了。
“二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二哥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吗。”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落在夜风里,却像是往一潭深水中投了一颗石子儿。裴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沉冷的眼在月色下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不否认,也不追问,只是有些兴味地看着他,等着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裴恒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颤。可兴许是崔夫人失望的目光与裴忱的眼叠在一处,叫他不知怎的生出了勇气,只是迎着裴忱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二哥既有私心,”他顿了顿,斟酌许久,也不知怎么把此话说得体面,干脆闭了闭眼,将心中词句一吐,“为何不能,二哥直接替了我,娶了表妹便是。”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恳切。在他想来,这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不想要这婚约,二哥有意,那只消换一个人,便皆大欢喜。
裴忱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讥诮。
“我这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眼底的冷光却似出鞘刀剑,不容错辨,“从没有‘替’字。”
“你既要如此直白,那我只问你一句,”裴忱没有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目光落在裴恒面上,语气冷冽似刀,却好似又带着一丝玩味,“你从前、今日、甚至来日,皆是真情实感地不想要这桩婚约,绝不会娶沈家表妹,永不后悔,是也不是?”
“是。”裴恒从未为自己做过主,只觉得那是天难地难的事,可事到如今,猛得将这个字吐出舌尖,方觉天地宽阔,“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裴忱望着他,唇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终于定了下来。
“好,”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仿佛还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敬佩,“字如覆水,你记住了。”
裴恒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他回过头去,便瞧见不远处的老槐树后,有一角淡色的裙摆慌乱地闪过,转瞬便不见了。他心头微微一跳,想叫人去看看,裴忱的声音已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要的消息,拿去罢。”裴忱将一粒蜡丸丢到他手里,便错过身,往他身后走去了。
裴恒再顾不上那许多了,只是将手中蜡丸一捏,取出其中字条,迫不及待地看过。
上书寥寥几语,说那小娘子并非邺城人士,乃是从南边来北地探亲的。
有此消息,便极好查了。
他的至交好友顾郎君的兄长正在北境通政司任职,掌管车船往来,过往行人旅者的户籍信息皆要在他那登记在册,有了此消息,范围便大大缩小,便是他自个儿也能去查了。
他心中雀跃,当即往外去了。
裴忱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方才那棵树下,站了片刻,待到裴恒匆匆离去,他才转身面向那一块儿阴影。
树后又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笃定。
槐树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沈稚音猫着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只被人当场逮住的偷吃狸奴,发髻上还沾着几片小叶子,可怜巴巴的。
她抬起头,月色正落在她那张莹白的小脸上,一双眼儿眨了又眨,满是心虚,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二、二哥,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来这儿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是寻常调子,与往日并无什么不通。
然而沈小娘子心里有鬼,不知怎么便从那冷浸浸的声音之中听出些许生气来。她纤长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像是在飞速地搜罗借口。可她到底不会撒谎,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我……我听说二哥回来了,便想着来见一见二哥。只是远远看一眼便好。”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瞬,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遭,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看得太仔细。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被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上回……二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絮絮地说着,“我送去的金疮药,二哥用了吗?我先前跌伤了膝头,用来止血很好,只是很疼,二哥疼不疼?”
裴忱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瓶金疮药至今还搁在他书案的抽屉里,与一些大大小小的灯收在一起,并不曾用。
可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望他。
那双眼里盛着月色,盛着忐忑,盛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像一般。
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裴忱。
裴忱征战沙场多年,所受战伤不知凡几,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自然也有人很挂念他的伤情,然而挂念他的伤情,大多是为家国、为战事、为裴府。
鲜少有人这样纯然地看着他,只是关怀他的伤势。
“……好了。”他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药用了,伤已无碍,多谢妹妹。”
沈稚音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的放松毫无遮掩,显然是当真一直在心中如悬石一般记挂着。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裴忱不由得又想,沈家与裴恒,当真是怪哉。
沈家养女郎,不养他们看重的,专养出个他看重的;
裴恒娶妻子,不娶他自个喜欢的,却要娶他喜欢的。
啧,事已至此,其实全是沈家与裴恒的错。
“走罢。”裴忱转过身,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沈稚音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踩着他影子边缘的那一线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伺候的仆役甚少。夜色浓稠,游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在石板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沈稚音走得很安静,只是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跟得比平时略紧了些。
不足与外人道——其实沈小娘子甚是怕黑,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园子里,风一吹槐叶便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似的,如此一想,又想起来自己曾在志怪书籍之中,听说槐树聚阴,兴许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物聚集。
噫,恐怖如斯。
沈小娘子下意识往裴忱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拉他的衣袖。
却不想裴忱忽然伸手过来,将那截手腕递到沈稚音的眼前。
沈稚音略有迟疑,但欢欢喜喜地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
正当她脸上微有笑意时,裴忱却忽然开口,与夜色一般浓稠低哑:“方才,妹妹可是听见了什么?”
沈稚音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走了几步,牵着裴忱手腕的指尖松松紧紧,泄露出主人的不宁心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来得不巧,”她的声音有些沮丧,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怯生生的,“听见了二哥与三哥在说话……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恰好走到那边,还没来得及走开,便听见声音了……”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说,才不至于叫自己这样难过。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月光,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失落。
“我隐约听见他说,他绝不会喜欢我。”她轻声道,眼睫垂下来,在小巧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藏着一丝极淡的、努力压制却还是漏了出来的难过,“我原也不以为,世间人人都能喜欢我。然而……即便不算彼此的表亲,他也是我未来夫君的胞弟。我还未与二哥完婚,他便这样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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