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被毁,抄本在谢大人手中——那谢大人,是随他的赐婚旨意一同而来的京官儿。
怎么偏偏到了今日,那抄本便看完了,叫他知道了这一切?
每一步,皆是算计。
裴恒只觉荒唐。
他想起自己亲手从阿娘妆奁里偷走的那份婚书,想起自己跪在祠堂时二哥那句冷淡的“跪着”,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的“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他望着裴忱,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此种种,哪一步不是他亲自走的?
裴忱望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悲悯,顿了顿,转身便走了。
裴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胸中翻涌许久的千言万语,终究从喉中迸出。
“……无耻!”他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裴忱没有回头。
“无能。”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平淡而笃定,游刃有余。
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裴恒面上明明灭灭。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
有仆役来扶他,说着什么“三爷醉了”,将他拉了出去。
*
洞房之中,沈稚音坐在喜榻上,已等了许久。
她头上的凤冠被阿秦提前卸了,换了一顶轻便些的,嫁衣也换了一身更轻软的,是裴忱走之前便吩咐好的。
桌案上摆着些点心,亦是裴忱叫人备下的,叮嘱她饿了便吃些,不必干等。
他料得精准,待他酬客回来时,妹妹已等得饿了,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地吃着。
沈稚音甫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裴忱推门进来时,便瞧见她坐在那儿,乖乖巧巧地吃他备下的点心,一见他来了,便欢喜地眯起眼儿笑。
“饿了?”裴忱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将她唇角一点碎屑拭去。
“嗯。”沈稚音将手中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指指桌案,意思是他要不要也吃。
裴忱摇了摇头,她便不客气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也吃了。待她咽下糕点又灌了半盏茶,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榻边摸出一本书来,递到裴忱面前。
“今日出门前,外祖母偷偷给我的,”她道,嗓音之中藏着半点小小的神秘,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说是教导夫妻礼仪的书册。二哥先前不是说过,若我有什么想学的,尽可以去问你,如今我们已成婚了,不如今日教我?”
那册子比周嬷嬷上回给的那本要大,封面上依旧写着《内外合仪》,却十分厚重,可见内容深度之广。
裴忱的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眉梢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册子一角,没有翻开,只是将它从沈稚音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妹妹当真想学?”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册子里画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满是信赖,却又想起来上回自己什么也没瞧见,便又说:“只是,可以叫我也看看里头写了什么么?不看只听,效果是否不大好?”
认真的学子只想着念书的事。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却道:“此事妹妹不必看书,只需我言传身教。”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上,将那柔软的唇瓣微微撑开一道缝。
那一小片晶莹软嫩的唇肉正在烛火下泛着盈盈水光,还乖巧地由着他无所欲为。
“闭眼。”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这就来教你。”
第29章
裴忱说那句话时,语调与平日里嘱咐她添衣用膳并无不同,仿佛当真不过是一场教导。
沈小娘子乖乖地闭了眼睛。
裴忱的指尖还压着她的唇,叫她熟悉地觉得有些痒,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面上,带一点席间饮过的梨花白的清甜,以为哥哥是要再来吃一吃自己的唇了,便欢喜地仰起头来。
然而裴忱却只是拢起她鬓边的一丝发,替她掖在了耳后,随后便回退了几寸,坐在她的身边。
沈稚音眼巴巴地睁开眼,望着他,被龙凤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双瞳分明写着不解:“二哥?”
她太乖了,明明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唇上,却还是维持着素日里的端正,软软地唤他。
往日里叫恶人受用的称呼,今日却觉得犹觉不足。
目光在微垂的长睫下放肆地打量着他早已圈入掌中的小猎物,骨子中的恶忍不住蠢蠢欲动。
裴忱微微侧过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妹妹还唤我二哥。”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里倒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那尾音微微下沉,落在她耳中,叫她心头莫名一跳。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不叫二哥,该叫什么?
然而她怎会去思索这是猛兽渐张的垂涎獠牙?
小小的沈娘子坐在那儿,冥思苦想,辛苦自省,终于恍然大悟——他们如今是夫妻了,若还似从前一样唤他二哥,与未成婚也无不同,没得叫二哥觉得她冷淡。
可改口叫什么,她一时却想不出来,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换上个自己在梦中好似被眼前人迫使着喊过的称呼:“……哥哥?”
从前裴忱并未觉得如此二字有何不同。
然而如今从她的舌尖轻轻吐出,似是沾了蜜,甜丝丝的,带着她的天真纯稚,叫他闻之心喜。
裴忱望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哥哥……这两个字,自然也不坏。
然而他从来不是适可而止之人。
正如寻龙分金的摸金人一般,得了宝贝也不停手,仍旧再凿,势必从那探宝的窟中再掘出金贵的珍宝来。
于是裴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便离着沈稚音再近了几分。
烛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将那双沉冷的眼也染上了几分暖意。他身上还穿着新郎官儿的衣裳,肩上的披红衬着他也有了几分人间暖色,就这样用着一副高洁出尘的容貌,骤然放大在沈稚音的视野之中。
他自然知道,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如今正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在他的饵上。
这香饵,他才给这不自知的贪吃兔儿吃过几回,回回都不叫她在清醒之时吃个尽兴,勾着她钓着她,为的正是这样的时刻。
被钓的小兔儿,目光往下一落,便愿者上钩。
二哥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他方才在席间饮过梨花白,那酒液清甜,还残留在他的唇上。
沈稚音忽而有些想尝一尝梨花白,也想再尝一尝二哥为自己治病纾解时,轻轻抿住自己唇时的滋味。喉中又泛起了那熟悉的干痒,口齿生津。
要吃饵的小兔子着急,打着圈圈,却不知要怎样才能上钩,模模糊糊明白了,若她给不出二哥想要的答案,便吃不上这张染了梨花白的唇了。
也正是这样急的时候,沈稚音心中终于灵光一闪,知道了他想要听什么。
“……夫君。”
这两个字刹那间从她唇间滑出来,软糯糯的,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急切。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妹妹喊的这样急,是想做些什么?”他问,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夫……夫君。”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却依旧是那般软糯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等什么奖励。
裴忱伸出手,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拇指正贴在她唇角,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得晶莹的软肉,却没有立刻覆上来,只是微微歪了头,望着她那双眼。
“妹妹要夫君做什么,尽可坦言告知。”微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将那些痒意全勾了出来,“成了婚……便没有什么不可告知夫君的。”
是么?
沈小娘子立即翻阅自己在吴兴学的那些规矩,诚然想起来一句“坦诚相待”,仍旧觉得似乎有何处不对:“果真?”
裴忱便又将另一注香饵抛到晕头转向的小兔儿面前。
“千真万确。”他慢慢地说,将低磁的嗓音从她的耳廓淌进去,“为夫在婚前,不是便已告知妹妹,为夫身有隐疾么?”
他便说,边放多多的香饵:“更何况,妹妹昔日不知的环佩,为夫也会在日后告诉妹妹。”
薄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
一块又一块的香饵,随随便便就将还没吃到饵料的小兔子香得色授魂与了,心中不过与微量的羞赧挣扎了片刻,便叫她红着脸儿,却在这样清醒的时候,小小声地将内心所想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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