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站在瀑布前,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书上没有写过这样的景象。
书上写潮水,写山川,写日月星辰,却没有写过地底深处有这样一片被萤火照亮的地下银河。
“二哥。”她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只是早已习惯了在这惊讶或者任何一个自己不敢确定之时轻轻喊他的名字,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只要裴忱应了一声,她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她在他身侧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往他身边挨了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抱住,侧过头来冲他笑:“真好看。二哥没有骗人。”
小妻子看得开心,拉着他撒娇,裴忱隔着衣料能察觉到她软软的脸肉留下的一点温度,心头也跟着一同软了下来。
“为夫永不会骗你。”
沈稚音点了点头。
裴忱常与她说这样的话,谈笑之间,信手拈来,仿佛这并不是一桩很要紧的誓言。初时她还会大惊小怪,可如今她已经习惯了,二哥说不会骗她,她便相信。
她一直在望着那片萤火瀑布。
看着看着,沈小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二哥,这底下有没有河神?书中写天气灵气于水,水域皆有神明,这儿也会有河神吗?”
裴忱不曾明白她为何忽然发问,沈小娘子便认真地解释——山河有神,今夜在榻上胡闹的时候,二哥也与她十指相扣,说钱塘江底下亦有龙王爷,汛期而至,大闹风云。这儿地底的暗河虽小,却自成天地,也应当有灵才是。
裴忱说没有,她便说不信。
沈小娘子松开他的手臂,走到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地底的水极凉,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缩回手,只是在水里轻轻地拨了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河神大人,”她细声细气地开口,语气认真极了,“我和二哥路过此处,打扰了。二哥说这里没有河神,我却觉得有。不过,不管有没有,我都谢谢你——谢谢你把这里管得这样好,让我与二哥得见这一切。”
沈稚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水潭边,一圈环儿,乃是她今日在马背上闲来无事编的一只小小的草戒指,用几根草叶胡乱绕成的,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拙朴可爱。
她把草戒指搁在石头上放好,又端端正正地合掌拜了拜,才站起来回到裴忱身边。
裴忱原以为,她问此地是否有灵,是为了许愿或是迷信,却不想她只是说多谢造物主有灵,将这天地让她可见。
她的心肠软软,叫裴忱亦为这从前绝不相信的话停留,微微颔首。
暗河上游的河道比下游更窄些,水流也更急些。
河岸边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极光滑的大石头,沈稚音牵着裴忱的手走到此处,有些累了,便拣了一块坐下来,脱了绣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得她脚趾头都蜷了起来,沈小娘子打了个激灵,却没有缩回来,只是极轻极慢地在水里晃着足尖。
裴忱在她身侧坐下,将她脱下来的绣鞋拎到一边放好,免得被水打湿。
萤火虫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几只落在她湿漉漉的足尖上,有几只落在她膝头,还有一只胆大包天地落在她鼻尖上。
沈稚音不敢动,只是对着那只落在鼻尖上的萤火虫拼命眨眼,最后是裴忱伸出手,将那萤火虫轻轻拂去了。
她揉着鼻子,天真地问裴忱:“二哥,咱们可否带一罐萤火虫带回去放在床头,晚上熄了灯,便不用点灯了。”
裴忱怜惜她不谙世事,说萤火虫离了这暗河便活不过一夜,沈稚音并无伤虫之心,便立即打消了念头,又低下头去看水里那些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沈稚音玩得够了,便将小脚儿从水里收回来,踩在一边的岩石上,几只停在她足弓上的萤火虫便受了惊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肩头。
裴忱望着她被萤火映亮的侧脸,伸出手将她肩头那只萤火虫轻轻拂去,又替她拢了拢被洞中水汽沾湿的碎发,半跪在她的身边,擦净了她沾了水珠的足尖,又替她将鞋袜都穿好,免得着凉。
沈稚音往他身边挨了挨,絮絮叨叨地说,等日后天下太平了,不必再打仗了,她也要在草原上建一座庄子,庄子里挖一条地道直通这条暗河,每天下来看萤火虫。
她还要养很多很多萤火虫,把整个洞穴都装满,让二哥每天都能看到,不用等到天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大约是说累了,便安静下来,只是靠在他肩头,看着眼前那片明明灭灭的萤火瀑布。
洞中的水声依旧不急不缓地响着,萤火依旧。
那只草戒指还搁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听那涛声依旧。
沈稚音在裴忱肩头靠着,方才胡天海地地胡闹折腾上来的累劲儿渐渐上来了,便有些困了,却又舍不得走。
她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却还是被裴忱看见了,便说要回去了。
沈稚音乖巧,回头看了那片萤火瀑布最后一眼,便牵上了裴忱的手。
裴忱望她:“不是要骑为夫么?”
沈稚音还没反应过来,裴忱便将她整个儿拢起,如同来时一般,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小妻子软软地趴在他的怀中,脚下是潮湿的岩石,头顶是数不清的萤火,身侧暗河流水声潺潺不息,而他的怀中,是这片地底深处唯一的温度。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渐渐有些亮了。
虽然还不能见日光,然而远处草原与天际相接之处,正隐有彤色。头顶的月儿不再明亮耀眼,竟有些日月同天之感。
沈稚音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薜荔遮掩的洞口,重新依偎回他的怀中,轻声问:“二哥,日后我们还能再来么?”
裴忱无不可,自然点头。
她便心满意足地趴回他的怀中,悄悄地想,待下一回来时,便多带一只草戒指来,给二哥也放一只,让河神也保佑二哥,如此这样想着,便渐渐地睡着了。
待回到庄子时,她小脸儿正歪在裴忱颈窝,双目闭上了。
裴忱跨过门槛儿的时候,她都还不曾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到了么”。
裴忱轻声说到了,她便安心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又睡了过去,连他替她解披风、脱绣鞋、掖被角都没有醒。
待裴忱去沐浴更衣回来,回到屋里在她身侧躺下的时候,沈稚音却忽然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寻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
“怎么醒了。”裴忱低声道。
沈稚音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胳膊上贴了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又有几分不肯就此罢休的执拗:“二哥,我睡不着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不是睡得很沉?”
“二哥抱着睡的不算。”她理直气壮地说,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仰起脸来望着他,“不在床榻上睡的觉不算睡觉——至多,至多算是打盹,是不作数的。只是,如今我躺下了反而睡不着了。二哥可知这是为什么。”
裴忱知道小妻子眼下很困了。
只是她今日才真正将自己交由予他,心中难免有些张皇失措,便想时刻与他说话,即便是随意说些有用没用的皆可以——她只是想自己陪着她。
是以裴忱没有回答这个毫无逻辑的问题,只是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掌心顺势覆在她眼皮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哄孩子似的哄自己的小妻子:“闭上眼,只当自己在数圈中的小羊,待数到一百只,便睡着了。”
沈稚音把他的手掌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不撒手,认真地反驳他:“数羊不管用。上回二哥让我数羊,我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忽然跳过了栅栏,没有排队,我便一直在想它为什么要跳过栅栏,是不是后头有狼在追它,想来想去,便更睡不着了。”
裴忱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这样天真童趣的时候,不知小妻子这小小的脑瓜里怎么能想出这样多的天真问题。
“那妹妹想如何。”他问。
沈稚音便等着他问这一句。
她往他身边又挤了挤,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发顶上,示意他替她顺毛,然后仰起脸来,眼儿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抿出一个乖巧的、一看便是有所图谋的笑来:“二哥给我讲个故事罢。上回那个小将军和小姑娘的故事,我听了便睡得特别好。二哥再讲一个,讲完了我便睡。”
“今夜没有故事。”裴忱轻声道。
“为什么没有?”沈小娘子不依,眼儿眨眨。
裴忱其实没有多少故事,有时是为逗她,有时是为了勾得她来吃,然而今日小妻子着实是有些受累了,他不想叫她受累,便想哄她休息。
然而小妻子分明不想休息,亦或是路上睡得够了,此刻显然神采奕奕,横来竖去地算出来,二哥还欠她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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