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有些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忱便微微俯下身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稚音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裴忱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本还没翻完的《侠女闯江湖》,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努力藏住那一点还没漫上来的不舍。
“二哥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日一早。”
沈稚音点了点头,把书阖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二哥后日想用什么早膳?我让阿秦去备。路上也要带些干粮,草原上风大,二哥要多带一件氅衣。上回那件深青色的我收在衣箱里了,回去便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要去翻衣箱,被裴忱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望着她,说这些事自有阿秦与长随去办,妹妹不必操心。
沈小娘子应了一声,却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翻了衣箱,把那件深青色的氅衣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她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
到了晚间,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她给二哥编的那条马鞭还没给他。那条马鞭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皮绳与骨珠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好几回又编了好几回,手指上被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才总算编成了一条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她举着马鞭递到裴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编得不好看,又说那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每一颗都圆润。
裴忱接过马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道:“很好。”只两个字,与素日里那惜字如金的冷淡并无不同,可沈稚音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抿唇笑起来,又絮絮地嘱咐他到了草原上骑马时便可以用这条马鞭,又说若是骨珠松了便带回来她再补几针。
就寝时她窝在裴忱怀里,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等他回来,那些梅子酒便差不多能出窖了。又说雪团子这几日又胖了些,等秋天的时候便可以薅些羊毛给二哥做一双护膝。她说得极认真,仿佛要在这一夜里把后头十几日的话全说完。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声,手臂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稚音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去灶房盯着阿秦备早膳,又检查了好几遍他的包袱。他出门时她送到二门外,仰着脸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翻身上马。
她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说了这次不过十来日,十来日很快便会过去的。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去灶房看昨日新酿的梅子酒了。
*
裴忱走后第三日,沈稚音在庄子里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信不长,只说他已到了,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她又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那只檀木盒子里,与从前他写给她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之后每隔一两日,便有信来。
有时只有寥寥数语,有时只有一句“今日风大,妹妹记得添衣”。
她都一一收好,又一一回信。阿苓笑她像是在写话本子的续集,她便红着脸把阿苓推出门去,自己却趴在案上又写了一封极长的回信。
可到了第七日,信忽然断了。沈稚音等了又等,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始终没有等到。
她有些忧虑,心想草原上送信不便,定是路上耽搁了。可心里却像是悬了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终于到了第九日傍晚。
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喂雪团子,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几乎是立刻便站起来往外跑去,以为是二哥回来了。
可跑出二门时,只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亲卫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那亲卫见了她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沈稚音接过那封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上头所写,都督练兵,突遇奇袭,因练兵的多为新入营的新兵,且人数不多,力战不敌,已于阵前殉国。
与信件一同送回来的,是他离去之前,沈稚音送他的马鞭。
崭新的,一点儿也没坏。
沈稚音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自小熟读诗书,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却怎么也不认识了。
“力战不敌”——二哥怎么会力战不敌呢,他是北境最能打的人,连北戎的二王子都叫他生擒了,谁能叫他力战不敌?
“阵前殉国”——殉国是什么意思?是说二哥死了么?可是,二哥怎么会死呢,他答应了她十来日便回来接她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
那亲卫还跪在阶下,阿秦与阿苓闻声跑了出来,面上皆是惊惶。
阿秦接过那封信看了看,脸色也白了。沈稚音听见阿苓的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那条马鞭。皮绳编的,歪歪扭扭的,上头缀着几颗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那日她亲手塞进他包袱里的,怎么一点儿也没用?
她……变成,小寡妇了。
“夫人,”阿秦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拽了出来,“夫人节哀,此事还需——”
“节哀什么。”沈稚音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那双空洞洞的眼儿望着阿秦,又望着跪在地上的亲卫,把手中的马鞭往怀里收了收,喃喃道:“他定是忘了带马鞭了。他出门时我给他塞进包袱里的,可他走得急,定是忘了拿出来。他若是带了马鞭,便不会——下回我定要亲手系在他腰带上,这样他便不会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下回,还有下回吗。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那条马鞭,脚步有些飘,急急地一个人跑进房里去了,不许任何人跟着。
“我等他回来。”她轻轻地说,“他说了十来日便回来的。等他回来了,我再把马鞭给他系上。”
阿秦与阿苓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49章
阿秦去处理门口的事了。
阿苓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头那极力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细细碎碎的哽咽声,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她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夫人,夫人——你开开门,让婢子进去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里头安安静静的。
过了许久,才传来沈稚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不必问。我没事。”
她说她没事,可那声音分明已碎得不成样子了。
阿苓的眼眶便也跟着红了,却不敢再敲,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扇上,听着里头那一阵一阵压着的抽泣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此后的几日,沈稚音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阿秦送饭送水时能进去片刻,其余时候谁也不见。
阿秦每回进去都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马鞭,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草坡发呆。
那条马鞭被她搁在枕边,每夜每夜地攥着入睡,清晨醒来时掌心全是皮绳勒出的红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过,可每日清晨阿秦进去收拾时,那枕巾分明是湿透的,用手一拧便能拧出水来。
阿秦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将湿透的枕巾换下,又端上一碗新熬的粥。那粥沈稚音每回只喝两口便搁下了,再劝也喝不下了。
庄子上的人也陪着她一起等。
阿秦在等,阿苓在等,管事在等,连雪团子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满院子乱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沈稚音房外的廊下,偶尔抬起头来轻轻咩一声。
等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清楚——等一个奇迹,等一个“消息有误”的更正,等裴忱忽然推开庄子的大门,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说一句“叫妹妹担心了”。
可什么都没有。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三日过去了,草原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不曾带来任何消息。
沈稚音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儿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她有时候会忽然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仿佛忽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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