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她的身世的事件,沈其蓁相信在座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听闻,并且有受其影响,都有在忖度。
可她依然没打算澄清。
一个是想利用发酵的舆论,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不想。
就跟沈庭周当初回避她的目光一样。
她恶劣得像是想要从中汲取报复的快感。
沈庭周看向庄老,倏忽启唇道:“不是侄女。她是我女儿。”
饭桌上的菜没少上,全都是这家店的招牌特色,每一道菜看起来都不错。
不过沈其蓁今晚没什么食欲,还没有动过筷。
她手里握着玻璃杯,在听见他这句话时,杯中的水面轻微一晃。
包间里有片刻的阒静。
简单一句话,莫名地掷地有声。
有几个人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了这位的来历,刚准备施展浑身的解数好好交际一番,又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们重新做了一遍心理建设。
不是听说这位沈四小姐,实际上不是沈家的千金吗?怎么忽然间又从三房的女儿,变成了沈庭周的女儿?
庄老:“……”
他反复默念过好几遍,怎么又错了?
不该啊,他得老年痴呆了?
他端过手边的酒杯,连喝了两口,压一压惊。
——要是女儿的话,那确实更说得过去。女儿身上有父亲当年的风采,那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说是他女儿,他非要纠正。
现在改过来说是他侄女,他还要纠正。
——就好像非要跟自己对着干一样。
沈其蓁微垂着眼,眼看着水面波动得越来越厉害,她倏然将水杯放回桌上。
终于再忍不住。
她抱歉地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她拿过手机,转身出去。
不是要去洗手间,而是需要出去平复一下心情。
沈其蓁刻意绕开了沈庭周,看也没有看他。
她出去后,包厢里又安静了几秒,有几个人互相对了下眼色。
庄老先出的声,微微倾身问他:“真是女儿?”
沈庭周喝完一整杯酒,颔首承认:“嗯。”
庄老又问:“之前你跟我说是侄女,不是我记错吧?”
沈庭周瞥他一眼,这款酒太冲,冲得喉间泛起苦味。他公开解释:
“她未满周岁的时候,我将她过继给了我三弟。这段时间家中出现了些变故,一切准备回归原位。”
庄老恍然。
在场的其他人也恍然。
最近传得那么热闹的八卦——原来是这样!沈家确实是出了些状况,只不过和外面猜测的那些全然不同。
沈四小姐这哪里是从天上掉到地下?分明是从一个小富贵窝,挪到了一个更大的富贵窝。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现在的风向怕是要急急一拐,拐得像是龙卷风。
包厢里这么多人,沈庭周没有刻意回避。他故意的,想当着他们的面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她不想澄清,那就由他来。
庄老看了眼门口沈其蓁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老沈,女儿可没有那么好哄啊。”
庄老自己也有个女儿。回忆了下,那可真是从出生开始哄到了现在。
还用他说?
沈庭周早就品到了。
他其实有些束手无策。儿子和女儿不一样,沈观复从小到大他哄的方式都很简单,简单到用在女儿身上等同于没哄。
但是没有经验也要硬上。
他在她小时候错过的那些哄她的时刻,现在就好像要累积起来一起考验他一样。
“各位随意,今晚记我账上,我先出去一趟。”
打完招呼他便起身跟了上去。
没人拦着,庄老继续招呼着。
沈其蓁心里是想回柏悦苑的,要是换做十年前,说不定真会走。
可她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不能再那么随心所欲。
自己攒的局,说什么都得收完场再走。
好不容易拿下来的应酬,也不能在最后的关头出什么岔子。
走出来很远,一直到走出店门,外面有几级长台阶,沈其蓁才寻了比较偏僻的一角坐一会儿。
夜风吹过去,一阵清凉,她才感觉那股将自己捆住的情绪稍微消散。
她没想到今晚沈庭周会来。
他的公务明明很忙,有些时候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可是庄老秘书的那通电话才打出去多久?他转眼就出现。
……也没想到他会当众公开她的身世。
“她是我女儿”
沈其蓁轻轻眨了下眼,微风吹过眼眶。
今晚有庄老坐镇,她原本的应酬从一开始就容易了三分。
还有上次联系过的那位在国外的爷爷。
对方说他们当年原本要认作干亲的,当时她还以为是爷爷记错人,后来才知道应该确有此事。只不过因为她过继给了三房,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之前不曾多想。
现在回想,沈其蓁猜测那个家庭大抵也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一桩桩一件件地捋过去,才会发现,从她尚不知事开始,到她准备初入江湖,沈庭周一直都有在为她铺好前路。
这还仅仅只是她偶然得知的,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
明明放手很简单,反正已经将她送给了别人,可是他们却没有。
离家多年,沈其蓁不曾很深地感受过这种“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感觉。
像是针孔一样,细细密密地注射进了皮肤。
她仰头瞭望着夜幕。
可他为她所谋划的这一切,却又都建立在他这么多年在外面的奔波与功名之上。
在安静的夜风里,叫嚣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只带了手机出来,刚才要应酬,早在饭局开始之前她就开了静音,避免在这期间有消息打扰。这种官方的饭局,处处不提规矩,处处都得到位。
直到这会儿才能看上一眼。
列表里躺着几条沈观复的未读信息。有工作信息,也有私人信息。
沈其蓁想起刚才沈庭周说的话,“友好”发去慰问:【就剩你在港城?】
她保证,她绝对没有嘲笑的意思。
沈观复:【。】
他问说:【见到老沈了?】
这人敏锐到听着个开头,就能自动接收完所有的信息。
沈其蓁都已经放弃抵抗。
她老实地回了个【嗯嗯】。
沈观复给她拍了张照——他此刻面前成堆的文件。
他们用的是同一个时间。
此时此刻,北京时间晚上七点十五分,他还在公司加班。
目测还需要再加两三个小时。
沈观复有时候也挺无语的。
他以前也就偶尔加个班,下班后的闲暇时间,还能给她挑挑东西,让人去采买送过去。
现在好了,帮她买东西的活儿被人揽了,他还得帮另一个人工作,从偶尔加班,变成经常加班。
而那群人呢?
现在全都围在她身边。
他合理并且有证据地怀疑,她这一远嫁,某对夫妇甚至打算跟着她远嫁。
沈其蓁弯了弯唇。
看似一句话没抱怨,实则满屏都是抱怨。
她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咪趴在另一只大猫咪身上摸头。
沈观复被哄好得很快,怨念顿时散去不少。
他知道她那边的项目正在起步期,教着她:【不会的就去问老沈。】
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沈其蓁看着这条消息心想:他已经来了。
不用她问,他就已经主动将参考答案送给了她。
主动得甚至有些溺爱。
沈其蓁无声地按掉手机,将手机收在了手里。
她有些犹豫,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他们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她没有与他相处的经验。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她在焦虑的时候,指腹一直在不停地摩挲着手机。
沈庭周看在眼里。
他没有完全收住脚步声,怕突然出现吓到她。只是控制着放轻脚步,走到她旁边。
沈庭周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问:“生气了吗?”
声音一出,连他自己也微顿。
温柔到本人都觉得陌生。
恐怕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人听过沈庭周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但凡有个熟悉的亲朋好友在这边,都要大为震惊地跳开的程度。
沈其蓁犹豫了下,还没回答,他又紧接着道:“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错,不该和庄爷爷他们那样介绍。”
她刚准备要说话,又抿住了唇。
月光将他们笼罩在了一起,拉长了旁边的身影。
一站一坐,少女微微倔强地偏着头,俨然就是一副父亲在哄女儿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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