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他为什么哭，但是她知道哭是很难过的表现。
商仪穿着公主裙和小皮鞋，按爸爸妈妈教的，小腿“噔噔噔”从椅子上跑下来，选择抬手抱了抱他，小手拍他背，软声道：“不哭，不哭。”
小孩儿有点懵，愣了一会儿，把眼泪鼻涕糊在她身上，竟然真的不哭了。
此时，幼儿园的老师们看见这一幕，多了一丝欣慰，这显然就是他们眼中最省心的小朋友。
事实确实如此。
她团结友爱，礼貌友善，生活习惯良好，上学时勇于用甜甜的嗓音和老师打招呼，被爸妈接回家还会跟老师挥手说再见。
简直是人间小天使一枚。
周叙诚单手抱起商仪，听见老师们夸她的话，面上淡定自如，心中一股老父亲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第一天是爸爸妈妈一起接送她。
两人走在梧桐小道上，周叙诚握紧钟毓灵的手，看她忧愁的脸，打趣她：“都说了她能行，你还一直担心。”
钟毓灵戳他胸膛：“你第一天上幼儿园，你心这么大。”
周叙诚的胸膛没有钟毓灵软，商仪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朝钟毓灵伸手，撒娇道：“妈妈，我想要你抱我。”
三岁其实已经不小了，钟毓灵抱了一会儿，真的很费劲。
家里一直都是周叙诚唱白脸，因为钟毓灵不想当坏人，也因为她心肠软，狠不下心，所以当坏人这种事一般是周叙诚来干。
周叙诚把她抱下来，半蹲着，跟她平视：“你走到前面那个插着红旗的树那里，爸爸再抱你。”
商仪在家里最怕他，她看爸爸不是板着脸，撅着嘴撒娇：“不好，我还是想要妈妈抱。”
周叙诚握着她小手，耐心解释：“妈妈很累了，你牵着她走，好不好？”
商仪看向妈妈，好像在想爸爸说得对不对。
直到钟毓灵也说累，她才妥协，自己把自己哄好，牵着钟毓灵“吭哧吭哧”往前走。
到了目的地，又抱住周叙诚的大腿让他抱，小脸在他西装裤腿上不停地磨。
周叙诚信守承诺，又一把把人抱起来。
商仪精力非常旺盛，大概是在幼儿园玩儿累了，走不动路。
不过周叙诚正在慢慢让她戒掉这个动不动就让人抱的毛病。
可惜，商仪并不是一直如此乖巧。
她七岁的时候，在孩子堆里已然成了孩子王，身旁经常会有一堆小孩儿跟着她，还有小男生喜欢她。
商仪并不是个自私的小孩，她十岁的时候，把她亲吻小男孩的事情分享给了爸爸妈妈，把夫妻两个吓了一跳。
三个人开始进行家庭会议，珠珠在一旁认真旁听。
钟毓灵跟她讲男女有别。
商仪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啊，妈妈你跟我说过的。”
周叙诚问她：“那你怎么还能让别人亲你？”
商仪振振有词：“不是别人亲我，是我亲别人。”
周叙诚说道：“有区别吗？你和男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是女孩子，容易吃亏知不知道？”
就像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钟毓灵亲密一样。
可是商仪不理解：“我不觉得自己吃亏，为什么是女孩子就会吃亏？爸爸你不是教我有想干的事情就放手去干吗？”
周叙诚竟然被她噎了一下。
钟毓灵接过话头，耐心道：“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要融入大家庭，不能让自己的行为太出格，不然你会遭受很多异样的眼光。”
商仪掷地有声道：“我有爸爸妈妈啊，我不怕。”
夫妻两个哭笑不得，不知是喜是忧。
这件事不能说谁对谁错，父母对孩子的保护和爱值得歌颂，但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周叙诚交代她：“以后不能随随便便亲人了，至少成年之前不可以，知道吗？”
商仪虽然不乐意，但是：“好吧。”
她是个小机灵鬼，怕爸爸，同时也知道，她跟周叙诚作对，妈妈是绝对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商仪是个很厉害的姑娘，很会审时度势。
她以前觉得妈妈最爱她，但后来她发现，妈妈最爱的其实是爸爸。
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商仪又是孩子王，经常惹祸，家里最常待的地方除了床，就是面壁的那面墙。
她遗传了周叙诚的狗脾气，又遗传了钟毓灵的犟脾气，面壁时候站得笔直。
虽然表情很委屈，但是如果开饭了，没人叫她吃饭，她就算饿死，也是绝对不会主动上桌的。
或许是因为周叙诚经常训她，她委屈巴巴说了一句“我讨厌爸爸”。
钟毓灵本来在看戏，听见这话，脸当即就黑了下去。
商仪从来没有见过妈妈黑脸的样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钟毓灵严厉呵止她：“跟爸爸道歉。”
或许是知道妈妈太爱她，商仪犟犟地不开口。
但这次有些过了，爸爸妈妈直接不理她了。
没人叫她吃饭，商仪肚子咕咕叫，刚跟爸爸对上一个眼神，妈妈就严声呵止：“不准理她。”
爸爸表示爱莫能助，真的不理她了，饭菜都收了，也不给她吃，两个人直接去睡觉了。
商仪好委屈，她还在那儿面壁思过。
她觉得自己被全天下的人抛弃了，忍不住嚎啕大哭，竖起耳朵听了会儿主卧的动静，还是没人理她。
她不亏待自己，一个人找了一大堆东西吃，刷完牙，但是不会洗澡，一个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半夜里周叙诚来看过她，看见她小脸上满是泪痕，还忍不住心疼。
回到床上，钟毓灵问他商仪的情况，周叙诚抱住她，条条不落，低声说道：“吃了两包薯片，两块面包，一根香蕉，一盒草莓，一盒酸奶，睡得正香呢。”
钟毓灵皱眉：“这也吃太多了，不会吃吐吧？”
周叙诚觉得好笑：“你现在知道担心她了？”
钟毓灵当然担心，但是她心疼也生气：“谁叫她那么说你的，多伤人心。”
周叙诚亲她柔软的唇，低笑时，胸膛振动，嗓音酥麻：“你帮我生气呢，我有什么好伤心的。”
钟毓灵摸他胸膛，咕哝道：“你肯定嘴硬，心里犯堵吧？”
周叙诚伤心肯定会有，但商仪才几岁，他又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而且他老婆这么护着他，他还求什么。
周叙诚知道她为什么应激，眸色深深，揉她脸蛋：“想起奶奶了？”
钟毓灵“嗯”了一声，她现在都为小时候的口不择言感到后悔，话不能乱说，她得让商仪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钟毓灵盯着他，叮嘱道：“明天她不跟你道歉，你不准理她。”
周叙诚认真看她的脸，心底犯软，又笑，含着她的唇，要她。
钟毓灵羞臊，推开他：“听见了没？”
周叙诚哑声道：“听见了。”
这场战役当然是以商仪哭着跟她爸道歉结束。
不过这件事也扭转了家庭格局，以前都是周叙诚唱白脸，钟毓灵唱红脸，以后他们决定两个人轮流唱红白脸。
商仪是个精怪，在此次战役中认清楚了自己处于家庭食物链底端的事实，不敢在家里为非作歹。
但她还是有点小小的失望，因为她一直觉得妈妈最爱的人是自己。
晚上，钟毓灵陪商仪练字，告诉她名字是人的脸面，说什么也要把“周商仪”三个字练好。
商仪还有点小小的别扭，但是她在父母面前藏不住事，小腿晃动着，写了几十遍名字，等练得端端正正，再交给钟毓灵检查。
商仪趴在书桌上，趁此机会问她：“妈妈，你更爱我还是更爱爸爸？”
钟毓灵听见这个问题觉得可爱又好笑，她瞅了眼小家伙：“那你呢，你更爱爸爸还是妈妈？”
商仪的回答里还带了点个人恩怨，像是被背叛一般：“以前是妈妈，但是现在不一定了。”
钟毓灵给她的字打了一百分，把人抱在大腿上亲了亲她脸蛋：“妈妈当然爱你，但是因为妈妈爱爸爸，所以才会有你。”
商仪噘嘴，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那我不要最喜欢妈妈了。”
钟毓灵装作听不见她话音里的吃醋，摸她脑袋，柔声道：“没关系，你最喜欢自己就好了，妈妈照样会为你开心的。”
商仪又没脾气了，没骨头似的躺在她怀里撒娇。
室内的灯光温暖明亮。
周叙诚站在门边上，看着母女两个低声说话，眉眼间的倦怠一扫而空。
他忽然想起了商仪前两天学的一个词，幸福。
幸福是什么？小商仪爬他身上，抱着他脖子问他。
周叙诚客观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让她自己去想象。
但现在，他觉得，他可以给出另外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