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中他隐隐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像某种来自死亡的平静安抚。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一切重归安宁,死亡宽容地接受你这一生所有的正确与错误,它敞开怀抱,告诉你一切都可以获得包容。
肾上腺素持续分泌已经没有意义,身体趋于衰弱,而大脑仍在运行。在死亡的终点他大概也有一点慌乱,有那么一两分钟他的大脑无法自控地想了很多事情,像站在自己的告别仪式上陈述悼词、信息密度很大地总结一生,所有的片段快速闪过,那些分析罪案的思路、抓捕的过程、墙面上粘贴的关系网、手机里一页页翻过的信息、很多人的脸、很多话、无数胜利、感谢、痛恨、哭泣、咒骂……他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如他的朋友及他的同伴所说,他在冒险及不计后果的探案过程中其实也在追求死亡,他已经竭尽全力、他已经没有遗憾。
……不。
或者还有一点。
乐尽想到某张在仰月下的脸——很奇妙,他甚至没有跟她讲过话,但在远远看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内心很平和,就好像在森林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来,一切都是新生命的颜色,你没有任何事情急着去做,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你。
应该告白的。
他觉得他们天生合拍,仿佛上天捏造生命时就已经确定谁与谁互为伴侣,生命残缺一半、另一半在对方那里。
应该会很快乐,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以前去过很多有趣的地方,跟她一起去的话或许会更有意思。
不、当然不应该告白。
当然不应该。
因为我现在就要死了。
乐尽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思维混乱,身体里残留的血氧已经不足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行,他的大脑开始胡乱填充信息让自己在最后时刻保持快乐幻想。
而这一切当然是幻想。
他没可能跟她在一起。
没可能告白。
没可能活下去。
他现在就要死在这里。
除非有神迹出现。
但是神迹——他在竭力前最后一刻眨动眼睛,最后看一眼银色的月亮——怎么可能出现?
乐尽松开了手。
坠落。
风声。
失重。
圆月向上。
呼——
一只手忽然出现、猛的抓住了他!
乐尽悬空的身体一滞、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他看到那张在仰月下的脸。
此刻就在真实的月亮下,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他在这一瞬间已经停滞罢工的心脏开始狂跳,也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究竟是因为是什么,总之他的血液违反他的生理极限开始重新流动,他猛的喘进一口气,激素迸发,一切生命活力再次唤醒,像是什么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周遭苍白寂静的景物焕发生机。
但一切在此刻全部沦为背景板,他的视线中只有那一张脸。
这么漂亮、明亮。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认真、专注,也许里面还有一些什么情绪、他不清楚。
这是死亡前的幻觉吗?这么美好?
他的血液跳动、在耳廓中回响,和远方的海浪声重合在一起。
于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早已被社会淘汰的古老恋爱观:两个人相恋,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乌又没懂他的这一瞬间——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睛真亮啊。
又亮又漂亮,像颗刚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大概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多看两眼,立刻回神,现在不是欣赏漂亮眼球的时候。她力气虽然足够,但天台这种直角边缘不是很好发力,跟人说一声:“抓住我。”然后侧脚抵住地面。
乐尽有两秒钟终于回神,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他想跟人说不要管我,去找人,你一个人想把我拉上去实在是……
下一秒被人一把拉上去了。
……
哇。
我的爱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她会从天而降接在月光下救我。
乐尽像被下了蛊一样根本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乌又此时也许该有一些诸如从天而降的神之类的神圣伟大高深莫测的表现,毕竟她刚刚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救下了人,但她没有。
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来得及。
因为此时乌又才发现原来那个系在腰后的绑带是有用处的,她之前没有把它系紧,刚才一用力身上肌肉绷紧,一下子把那个系得乱七八糟的结弹开了。
很轻的扑的一声,腰间的位置瞬间炸出一圈蓬松松的花朵,乌又一时间都懵了,然后有点纳闷地抬手想把它们按回去,但不知道这个设计师究竟有什么恶趣味,这边这朵按下去了那边那朵又翘起来,乌又一时间像只误入花丛的小猫,转着圈在那儿扑花朵。
乐尽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好可爱啊,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办,一见就钟情,再见又钟情,每次明明甚至都还没有机会跟人说什么,就已经在想啊这辈子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在教堂、在海岛、在雪山、在任何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所有让她开心的地方。
之前方白鸟问他为什么没有跟那位一见钟情的对象告白,或者做出什么追求人的举动,或者、至少、去查一下对方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当时回答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
他说命运真的认为他应该这么做的话,也许会给他一个明确的指引。
现在他收到了这个指引。
他笑着膝行过去,边帮人整理翘起的裙子边跟她介绍自己:“你好,我叫乐尽。”
有人做事,乌又于是收回手,看看人再看看人手上的动作——乐尽的手指长得修长好看,虽然手受了伤、动作微微有些受限,但是用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花苞一个个整理好压放回去的样子还是有些赏心悦目,“你好,”她说,“我叫乌又。”
“乌又,”终于得到这个名字,乐尽微微挑眉,“很好听。”
“多谢你刚才救了我。”他终于把她的裙子收拾好,两手垂放在大腿上,正对着人,一个有点松弛的、但是非常标准的跪姿,“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所以……以身相许怎么样?我会做很多事情,也蛮有趣,还挺有钱。”
乌又懵懵地睁着两只大眼——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不懂‘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但乐尽当然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无厘头,因此笑了一下,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抱歉,”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因为我以为那边的门在、呃、另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被封死了。”
所以那个盗贼才能放心离开,他是确定乐尽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哦,”乌又很自然地指了一下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不是从那里来的,我是从那里来的,有人想把我骗进天台吓唬我,”虽然她不懂为什么这能吓唬她,“我在天台门口闻到有味道,于是顺着味道一路过来,从那栋楼翻到它的背面、然后顺着那栋楼跳到那栋楼、最后再顺着那几个大桶爬上来,就找到你了。”
翻山越岭的一段路程,被乌又说得像饭后闲逛。
乐尽对这一片地形很了解,脑中几乎同步生成一条她走来的线路——这确实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的线路。
他眨了眨眼,稍微觉得有点恍惚,但侦探的本能还在发挥作用:“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能让你一路跟着走到这里找到我?
但这个没有问出来。
肾上腺素终究有限,只够在短时间内支撑他的身体保持正常状态,缺血、重伤、炎症,所有问题齐发,在昏厥前他只来得及握住乌又的裙角,还想说些什么,譬如自我介绍、譬如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譬如我刚才说得那句蠢话不是玩笑拜托可以考虑一下跟我恋爱吗……
都没有办法说出。
眩晕的发作速度很快,而所谓爱的奇迹在短时间内也只能发挥一次。
他很快陷入黑暗。
而乌又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垂脸看着倒在她裙子上的乐尽,她刚才其实想问他……好奇怪,你的味道很好,是像方白鸟、像严洲一样的、食物的味道。
乌又觉得有点疑惑,而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给她解答。
为什么呢?
当然,现在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你怎么说倒就倒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把乐尽弄下去没有太困难。
乌又拍拍乐尽的脸, 确定人昏得彻底,原因不难想,毕竟白衬衣都快湿透了, 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自己打招呼聊天并且还帮自己弄好裙子的。
虽然人昏迷了, 但模样看上很安稳,躺在乌又裙子上的样子看起来像躺在什么野炊的绿地上, 仿佛没有完全没有受伤、只是吹着风听着歌在非常信任的人身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