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许当然立刻意识到不对,但是想站起来的时候乌又一把把人按回去,她瞥了桑法一眼,很认真地跟人强调,“这是我的朋友卫许。”
“而且今天是周末哎。”
法治意识——包括劳动法意识。
有那么一瞬间,卫许同时产生了两种感觉。
第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十八岁,喜欢上了自己的朋友。
第二:他意识到,能做朋友就已经很好。
只做朋友就已经很好。
阿姨能在桑法身边干这么久,行事说话非常有分寸,这话点到为止,说完之后就回归正题:“来取桑总的东西?”
“桑总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他这两天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
这句评价在最近这个阶段难能可贵,因为最近桑法确实太忙了。
本身工作就忙,又加上要处理寨子的事情,何况还有个严洲时不时地添点麻烦。
而在不久之后,这句话,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由另一个人说出相似的内容。
乐尽收到严洲的消息后没有意外,他知道严洲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又不是人人都是桑法、天生就是商业奇才,而且桑法当年开创事业的时候也未必少吃了多少苦。何况严洲不仅要花大量时间经历学习商业知识、还要在人情世故上努力补习,他听人说过严洲参加某场宴会时面对个别人挑衅时的回复,他听完后立刻大笑一场,怎么说呢,严洲现在管理掌权上确实不如桑法,但俩人实在可以合伙出一本刻薄话大全。
收起手机后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乌由——这家伙也像是脑袋后面跟着一个电击系统,只要一天不工作满十八个小时就会被电……这世界现在的普通人难道都这么努力?了不起,所有的富二三四五代都应该振奋精神。
“大舅哥。”
大舅哥张嘴又闭嘴,显然咽下了一句‘你别这么叫我’这种明知说出口后起不到任何效果的话。
乐尽笑了一下问人:“桑法最近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吗?”
乌由大部分时候都不是一个会在脸上骗人的人,他听到这话后明显露出一点惊讶表情,“什么事?”
乐尽眨了眨眼。
哦,你也不知道啊。
“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既然开始聊起来,乌由顺着关心人一句:“对了,你昨天那个工作,做得怎么样?”
乐尽现在一方面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亲大舅哥、顺带着观察一下自己的亲亲大舅哥,另一方面确实对苗寨这群人深感兴趣,所以最近大部分时间路线都跟着乌由走,普通的侦探工作都已经停止,只有极个别情况当陆三巡专门找过来的案件确实重大疑难时,他才会去看。
昨天陆三巡的电话打过来时,乐尽正在看酒店的监控,乌由以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那种一个人同时对着几台屏幕看的场景,没想到这次看到活的了。乌由感慨说我以为自己记性算是不错的了呢,乐尽笑眯眯地更正人‘观察细节这种东西是可以练习的,不要高估我们这种天才嘛’,也是很少见人能一边科普知识、一边夸赞自己。
这时电话响起来,乐尽说了几句,然后表情微微变了,他做决定很快,迅速过完剩下的监控,然后挂了电话跟乌由一点头:“我出趟门,大概明早回来。”
确实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然后俩人一起中了暗枪。
乐尽在案子方面对乌由不怎么避讳,打交道的人多了、你天然能够分辨出谁是不会乱讲话的人。
“哦,你记得之前我给你提过的花园案吗?”
“就是那个尸体总被特殊处理过的连环杀人案,昨天发现了一具该案的新尸体。”
“挺有趣的,”乐尽挑了挑眉,“很有特色。”
他昨天下午在接到陆三巡的电话后就直接坐飞机赶过去,出了机场打车又跑了一个多小时,机场本来就够偏,结果越跑越荒凉,最后到了一家废弃酒店。
乐尽脑子里关于一些无用知识的存储总是非常充足,因此在黄昏光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他回忆起来这家酒店的故事。
——两年前刚刚开业、投资巨大、非常有名的顶级奢华酒店,结果开业一年倒闭,原因是总统套房内某几位放在社会上赫赫有名的成功人士在举行一场神秘仪式后集体自杀了。
因为挂了免打扰的牌子,所以当天并没有酒店人员发现屋子里面的情况,最终事情被人察觉,是因为住在楼下的客人发现屋顶漏水。
半夜睡着睡着觉忽然感觉有水滴砸到自己脸上,本来一滴也就算了、大半夜的、当然还是想要继续睡,没想到很快又有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变成接连不断地如同下雨。终于忍受不了坐起来打开灯,抹掉脸上粘稠的液体,眯着眼睛看清之后就是——一声尖叫。
事件的性质无论是从刑事事件、政治影响还是从神秘学上来说都太过恶劣,因此酒店接受调查、停业整顿了近半年。之后尝试过再次开门营业,没想到从第一周起就开始发生怪事,接连有客人在进入电梯后发现面板出错无法按亮、并且电梯直接将他们带到了总统套房楼层。
于是这家酒店彻底完蛋了。
现在已歇业近半年。
有警员来带乐尽进去,路上和他简要介绍了酒店的情况,和乐尽记忆里的差不多,如今酒店日常只有两个安保看守,定期有人负责清理维护。
酒店整体依然干净,那些豪华的设计、精美的装修即便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也隐约闪烁曾经的风采,安静的如同一具还没有腐朽的死尸。
现场和那个传说中的总统套房在同一楼层,刚一出电梯乐尽就看见陆三巡,此人脸色很差,跟乐尽打了个招呼后往里一指:“你自己看吧。”
进去之后一眼先看到反着悠悠蓝光的泳池,下一眼看到上面漂浮着的人。
身体赤裸,覆盖缠绕着鲜花藤蔓和枝叶,花朵下面有淤泥状的东西,乐尽走近、看清了,不是淤泥,是层层叠叠的水蛭。
他一下子懂了刚才那个小警员的表情,不仅是因为害怕电梯把自己带到乱七八糟的地方,也是因为这幅场景。
远看像副中世界油画,近看非常恶心。
乐尽走近蹲下,探着身体用镊子从尸体身上取下其中一只水蛭,仰头对着光观察了一下,然后说了个名词,陆三巡问是什么意思,乐尽回答是水蛭中的特殊品种。
“凶手花费额外时间、精力、增加风险将现场进行装扮,一般要么是通过现场布置进行某种对大众的表达或信息传递,要么是因为这种布置本身可以实现某种目的。”乐尽若有所思地看着尸体上的鲜花藤蔓。
陆三巡:“目的?”
乐尽耸耸肩:“旁边不就有现成的答案吗?”
——套房里那些举行仪式集体自杀的人。
他看陆三巡的表情就知道这人根本不信这些东西,于是又笑着补充一句,“别那么尊重现代文明科学,前段时间圣路德修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奥多从爆炸现场被抬走的时候咱们得到的消息是基本没救了,但隐修会当晚还对外发布消息,语气显然确认奥多能恢复正常的生命状态,措辞看起来不是在故弄玄虚,那个时候应该是真的对救活奥多、甚至让他恢复到一定状态有把握。”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陆三巡不想觉得:“但他最后还是死了。”
“对,”乐尽笑起来,他看着尸体,挑了下眉,“但那是因为后续又发生了超出隐修会预料的意外事件……能从隐修会手里抢走人,你不觉得这看上去更像某种神秘存在了吗?”
……
陆三巡真的不想觉得。
不想跟人讨论这个问题,于是干脆转变话题:“对了,我们从大胡子德国佬的女朋友那里挖到了和疑似本案犯罪嫌疑人的聊天记录,但是稍微有点麻烦,”陆警官对现代科技掌握得一般,“那玩意儿好像是经过了什么新型加密手段,反正逻辑还是那一套,之前是从字变成了乱码,现在又要把它们从乱码变回字。交给某个技术科了,但他们说案子要排队、得过十天半个月的才有时间处理这个。”
乐尽:“那怎么行!他们现在处理什么案子呢要我们排队。”
陆三巡:“呃,好像是有恐怖分子想截停一架飞机吧。”
乐尽:“……那行。”
“这里也没什么要我做的了,我明早就回去了啊。”
陆三巡对他的办案态度有点不满意:“你对这个案子真的很不上心。”
乐尽无所谓人满不满意:“都说了罪犯到现在为止杀的人选我都挺满意的。”
“如果你非要我现在交出什么成果,那我也可以直接给你来一段根据现阶段信息可做的不负责任的判断:本案罪犯,男性,独身,年龄二十五至四十五,独居,医学专业背景,为人干净整洁,有一定积蓄,具有符合社会公序良俗的价值观和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