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趴在窗口看风景,慢慢流下来,顺着座椅,流到桑法肩上。
想再往下流,流不动了,安全带十分安全,把人捆得死死的。
桑法一边用耳机通话一边用手机回消息,余光瞥见人歪着脑袋半吊在空中,就像第一次见面时被窗户卡住的小蛇,呆呆的,姿势肯定是不舒服,但是不想动。
他无声叹口气,抬手接住人的脸。
其实还有许多电话要打,有一些人急需安排见面,这些事情在桑法拿枪对准方白鸟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果是平时、他现在已经在赶赴某位机关要员的办公室或住宅的路上,咖啡、三明治、各种补剂和车上阖眼五分钟可以维持一整天的体力,但是现在,他明知事情该做就是不想做,想把繁杂日程都往后拖,像玩华容道,排出两小时来,要去陪人吃份从昨晚起就很想吃的面。
原本其实也不必两个小时,如果不是非要去什么远郊区找一家“真的很好吃”的面馆。吃面而已,路边有大把餐馆可以解决,二环边上高端综合购物中心随随便便也能找出五家做面的,路上耗时都要更短。
但,拜托,她第一次吃这个东西,总要给她留个好印象吧?
不要过很久以后回忆起来第一次吃臊子面,旁边做的是一个讨厌的一直在打电话的面目可憎的男人,急急忙忙的,面也不好吃。
好可恶,明明心心念念了一晚,还把旁边睡觉的人叫醒、让人保证会带自己去吃。
……
都是保证过的事了,当然要做好。
十几分钟过去,接连不断的通讯终于告一段落。本来以为事情暂时解决,没想到电话又响起来,是个没有储存的号码。
想了一下,接起来,打电话的人出乎意料。
“桑叔!乌又在吗!早上出门太急我忘了存她电话啦!我哥跟我说她跟你在一起呢,你俩在哪儿啊,吃饭了吗?”
自来熟,非常自来熟。
这么自来熟又这么招人烦的小孩桑法近期只见过一个。
“……方卓。”
“是我啊叔!你看你,都记得我声音了!哎呀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
不知道医院里给他吃了什么先进药物,方卓兴奋的像个刚放出公园的猴子。
桑法想直接挂电话,奈何旁边的乌又耳聪嘴快,凑到桑法手机边,跟人脸贴着脸:“方卓?”
大森林里的小动物接上头了。
“是我,乌又,你干嘛呢,吃饭了吗?我结束问诊啦。”
还没太习惯使用手机的乌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桑法的手机直接过来自己打电话,为了听清了声音、以及以为自己要凑话筒够近,于是像条小蛇一样,紧紧挨着桑法。
桑法出于某种原因,也没有告诉她。
就这么让人倚靠着。
“没有,方卓,我们要去吃、臊子面,你来吗?”
这句邀请一出桑法就知道不好,以这小胖子这股没有眼力见的劲儿,他相信他根本不会拒绝。
等等……方白鸟是故意把他弟弟派过来的吗?
方卓没有辜负桑法的信任,想都没想:“行啊!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在医院呢,刚出来!”
乌又把下巴往桑法肩膀上一放:“桑法,方卓。”
意思很明确,桑法,去接方卓。
桑法虽然到现在不懂乌又是怎么突然想让自己当她宠物的,但他觉得乌又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他的主人。
二十分钟后,方卓接上了,饭没有了。
卫许接到消息,教会派了位教阶不低的人到了公司、正在会议室等着,同行的还有两位集团大客户,一个实控人、一个即将确认继位的小太子。教会的信徒实在虔诚。
下马威双管齐下,教会的荣耀不容置疑。
公司已经有等级足够的人去紧急应付,四十岁的中层领导,个高、肩宽、国字脸,长得就是一副踏实可靠沉稳有力的样子,语速慢、会装傻,日常工作专业应付政府无赖和商业地痞,3000ml热水和半饼茶叶能把人按下两个小时。
但这事儿说到底早晚要由桑法解决。
桑法沉默了两秒钟,问乌又可不可以自己去吃面。方卓正叽里呱啦跟乌又分享今天在医院听到的新鲜八卦,闻言一顿,不满地把脸塞到桑法面前:“什么叫‘自己’去吃面?我也是个人吧?”
乌又的语言能力还没学到反问句这节课,听罢很认真地给予人肯定:“你是的。”
方卓得意地冲桑法一摊手,表示:你看吧。
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只是被乌又承认你是个能陪她一起吃饭的人,又不是被诺贝尔肯定你是世界第一名。
桑法还想再嘱咐两句,方卓说放心吧桑总,忙你的事儿去吧,吃个饭而已能有什么问题。陪乌又的可是我哎!华尔夫特医院的聪明宝宝裕景别墅区的瞩目天才诚恩少年班永远的第一名我哎!方白鸟的弟弟我哎!
桑法心说还方白鸟,没有方白鸟就没有这些破事儿。
乌又这时候才意识到桑法不跟自己一起去吃饭了。
“桑法,”她把手按在桑法小腹,有点认真地抬起脸来,“要吃饭的。”
“也不是很饿,”桑法表情淡而冷静,好像没有一堆人在屁股后面追债,握起她的手,带着一块放回到她的胃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人确实饿了,“等你吃完以后告诉我好不好吃吧。”
“不好吃的话我就把卫许辞掉。”
觉得这个冷笑话真的很不好笑的卫许从法律事务部刚过来的一堆行政规范里抬起头,心说你真是……
乌又已经叹气,很贴心地考虑这个可能:“也不能、怪他。”
等看乌又和方卓的车已经走了,桑法按上车窗拨打出去一个电话。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被稀释成一片暗色,在没有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早,Diana,方便吗。”
“我记得你之前想聊一下关于教会的事情。”
“当然,我充分认可规划调查局的独立性,规划调查员合法拥有对教会进行质询的权力。”
“有空。”
“那就这样,待会儿见。”
*
卫许推荐的这家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面馆,是不是真的很香不确定,但是巷子真的很深。
车停在巷子口司机下去遛了一圈,回来以后一脸为难,四十度坡的泥路他都能给乘客送到指定地点的门口,但这条歪七扭八的巷子开出来他的车左右两边能少四扇门、后头还得少一个车屁股。
习惯了奢华酒店周到服务的方卓两脚不想下地,不明白郊区面馆怎么了、郊区面馆就不能把红毯一路铺到巷子口?
正盯着司机准备说那你就找另一条路啊,就猝不及防被乌又从身后一把推了下去,“走了,”以为他迷茫,给予他指点,“导航,手机里、有。”
——刚跟司机学会的新知识。
方卓长叹口气,掏出手机。
要从羊肠九曲的巷子里找一家只能摆四张桌子的小店、如同望山跑死马,直线距离两百米,他们走了十分钟一看还有一百八。
正午头,已经过了饭点一会儿,小路上没什么人,就听两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中间乌又短暂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疑惑,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方卓在前面催“乌又别走神!”于是又扭头跟上人。
“我跟你说你得跟好我,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拐个弯就丢了”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没有用的社会经验,听的乌又脑子里一团乱码,正想问你不饿么这么多话,就见方卓中道崩组、捂着肚子,“啊,我……”说话有点扭扭捏捏,“我想去卫生间。”
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些小朋友是这个样子,面对上厕所这种正常生理需求总是很羞涩、不好意思跟人直说,有些人直到长大了也是如此。
乌又不懂,想说那你……
没说完,方卓噼里啪啦一大堆话快速打断人:“我看到前面好像有公共卫生间,你别管我了你也别乱跑你就在这儿等我啊!”
乌又停一会儿,理解过来,说“好哦。”
她说话慢,说“好”的时候方卓还在眼前,说“哦”的时候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尽头墙上红色油漆笔标着一个箭头,左拐,公共卫生间。
下面还有一排黑色小字,乱拉乱尿的没有鸡x!
以及一排横七竖八互相攻击的话,大意是你才没有鸡x!老子鸡x大的很!xx比你xx大!信你的狗屁!有本事裤子脱了xxxx之类的。
鉴于乌又的中文课程学习途径与常人不同,到目前为止学的全是文明用语,因此看得一知半解。
走近了,有点好奇,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懂,不知道不同字迹的这几个人到底在比较什么。
汉语真的……博大精深啊。
边感慨边转过头来,冲身后隐约传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提问:“你们是在、跟着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