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几秒,经纪人疲惫的声音传过来:“你最好是有什么正经事跟我讲,头牌前天被人爆出来跟榜一大哥私联,我为了给他擦屁股已经连着两天没睡过觉了,现在刚躺下两个小时,你有什?么?事?”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听上去确实是如果严洲讲不出来什么重要的的话他就要穿过这只手机来把严洲掐死,穿着红衣服跳楼的鬼听上去都没有他的怨念大。
严洲没在意,声音还是很酷:“我要增加热门时点的直播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听到那头经纪人大概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再发出来的声音听上去就清醒一些:“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了?当初刚签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捡到宝了,虽然你给自己整得神神秘秘的但是、”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讲完,“当初好说歹说地求你都不听啊,说实话你但凡争点气我现在还用得着给那帮烂人擦屎?”
“算了,”他抹了把脸“无论如何,上进都是好事儿。”
“我可以给你申请,但我先给你说好,这事儿不一定能成。热门时段大家都在抢,不是你说要就能要到的,这玩意儿要申请得先满足基本要求,你天天下午三点钟那个破点儿打游戏、直播间里什么数据你自己也清楚,你短时间内肯定申都申不了。”
严洲像个高三最后三个月才知道上劲并且一设定目标就是清大的学生,跟班主任说你能不能让我去听自主招生班的课,班主任说你真有这个心也算是个好事儿,但你早两年天天睡到十一点起床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他反思了自己一会儿,说不好意思。
经纪人在那头笑了:“我都做好被你挂电话的准备了。”
“行了,你从明天开始好好弄,用心点儿,我不是吓唬你,现在这帮年轻人为了挣钱真是花样百出,观众们屏幕前面一坐,天天和选花魁似的。你底子太差,你直播间连我都好久没关注了,现在在公司都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别说前进了,你要不是因为签了合同你都得被淘汰。”
说着又叨叨了一堆,末了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上进了,之前看你天天欲无求的,”他大概是觉得刚才的氛围有点凝重了,想随便开个玩笑,“咋了,有家要养?”
没料到电话这头严洲沉默了。
隔着漫长的空间看不到人脸上的表情。
经纪人心都提起来了。
心说完了,完了完了。
过了十几秒,听到严洲的回答,声音还是挺酷的,好像刚才根本不是因为“养家”这两个字在脸红而是手机信号断掉了。
“不是,”他说,“就是缺钱。”
经纪人心放下来了。
心说我这张破嘴以后再也不瞎开玩笑吓唬自己。
“着急吗?”
严洲说着急。
他长叹口气寻思了半天,说这事儿挺难办,“尽量努力吧咱们都。”
晚上十一点半,严洲坐在客厅里看刚才经纪人发给自己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文档,他前两天刚签了俩新人,手上正好有一套新人入行指导文件,里面是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和各种各种热度对应的等级标准和相应要求。总而言之,如果纯新人是0,想要申请热门档时段的标准是1,热门大主播是100的话,0到1是一条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的长队,达到1标准的人则可以站上高台,从1到100因为有公司扶持推流加成反而没那么难,真正最难的反而是从0到1,从默默无闻到从成千上万个人里脱颖而出,在试验性的两秒的流量流过你的时候,抓住机会,让观众看到你,让公司认可你值得培养。
严洲现在就站在这条无数人挥着胳膊说看看我看看我的长队的尾巴里,努力想着往前挤一挤。
虽然好像也有特长,自己的专业方面做得很棒,但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蚂蚁,缩手缩脚地站在蚂蚁堆里。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屏幕亮着蓝光,上面停在乌又下午玩过的游戏界面。
有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忽然觉得很低落,好像过去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失败全都在这时汇合、浪潮一般扑到他面前把他拽下去,想逃离却没有可以使劲的落脚点,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都在说你真的平庸又普通,没有谁会在人群中看到你。
没有谁,会在人群中看到你。
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严洲抬手按了按脸,接起来,经纪人在那边震惊大吼:“我靠!有人五分钟给你投了十万!”
“一把把你推进及格线了!”
“什么?”严洲没懂。
经纪人过于惊讶颠三倒四说了几句后发现自己没法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于是干脆让人打开主页自己去看。
严洲点开软件。
进入某个页面的瞬间,无数在几个小时前被人买下来等待在电子空间里的烟花突然齐齐绽放。
这世界上所有艳丽的色彩、斑斓的光点,在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全部落在严洲的眼睛里。
好像整个世界在燃烧,好像一切都有希望。
好像有神凌空而过,看到人群中的一只蚂蚁。
电视上,游戏里站在被风拂动的草原上的小人、隔着屏幕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这片烟花盛海的主人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严洲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空白头像,名字是——叒。
叒——古代神话中日初升时所登神木,由三个“又”字组成。
严洲听到震耳的雷声。
但烟花明明已经燃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早晨六点, 物业小陈骑着自己物业特供静音小电车在裕景里日常巡查。
裕景的业主需要每天定点上班早上六点就出门的人很少,因此灰蒙蒙的小区里,如以往一般一片安静。
直到骑到某条路前, 忽然听到呼哧呼哧的声音, 小陈猛地一刹车,心想, 怎么个事儿?
下车掏出甩棍悄悄往前走几步,就见昏暗路灯下, 花园里一条大金毛正兴奋地跑来跑去, 很乖,没叫,但太兴奋了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 尾巴哗啦哗啦地在草丛里横扫。小陈放心了。
——老熟人, 是业主戴先生家的狗,名叫戴尔, 老狗了,又很乖,经常早上保姆把门一开,它自己就沿着门口的小道一路走到花园里来遛自己,养了几年小区这几个人也都认识,见到人了就矜持地冲人点点头,遛够了就自己回家。
今天这么兴奋是因为……?
小陈再往前走几步,哦,懂了。
赶紧把甩棍收起来, 站直了跟人恭敬打招呼:“主教大人。”
方白鸟正悠然坐在旁边的花丛里,刚才因为花枝掩映着,因此没看清他。把手里一个给小狗玩的球扔出去, 看戴尔嗖的一声跑出去接球,他偏过头来对小陈点点头:“早安,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陈很少能见到方白鸟,此刻被人一打招呼有点手足无措的紧张,“您今天是……”
“早晨出来走走,”戴尔叼着球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方白鸟接过它嘴里的球,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夸它,“good boy”
“正好碰到戴尔,好像很想让我陪它玩一会儿的样子。”
戴尔很喜欢他,不住用脑袋顶他的手,和小狗在一起玩时方白鸟身上那种矜贵的气息消解了一些,整个人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感。
小陈知道自己该走,但忍不住又去看他几眼。冷色的灯光下,玉石似的一张脸,眼若莲花瓣,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色阴影,让他的眼看起来像云雾缭绕的远山。
早上八点,小区路上响起吧哒吧哒的声音,弄不清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欢快,像小动物跑跑跳跳爪子叩在地面上。
几秒钟,窗户啪的一声推开,乌又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头发没梳不知道昨晚睡成什么姿势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嘴里还叼着牙刷,看起来有点茫茫然的样子,显得很乖。
好像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女孩,早晨会穿着睡衣出来迷迷糊糊跟人打招呼。
先循声看了几秒正挺胸抬头、很骄傲地带着人往自己家里走的狗,再顺着它的尾巴看向身后的人:“你好,”她把牙刷拿下来,眼神看着有点懵,“方白鸟。”
方白鸟仰着脸看她,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容:“早上好,乌又。”
察觉到身后的方白鸟停下来,戴尔扭过头去看他,然后一转身子再用脑袋去供他的小腿,方白鸟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安抚它,一边跟人介绍:“这是戴尔,旁边戴先生家的狗。”
说着,大概因为金毛一直急着吸引它的注意力,于是低下去头,手指打了个响指,指尖点点地:“戴尔,坐。”
戴尔很聪明,尾巴一收坐好。
方白鸟再张开手掌、平摊在戴尔脸前:“戴尔,握手。”
戴尔很骄傲地把前爪搭上去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