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桑法看上去随时会把手里的牛奶泼到方白鸟脸上。
但那股盛怒的意思很快消散,桑法盯着人、忽然嗤笑一声,随即脸上恢复了那股丛容的、居高临下的神情,“试问你今天这么‘精心地’”他轻蔑地加重重音,“来这一招,是为了什么呢?”
方白鸟的语气很轻:“可能只是为了让乌又可以自由走在这个城市里,或者任何一个城市里,身上没有绳子?”
桑法点点头,“了不起,主教大人做久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这时屋里传来声音,乌又在问某个昨天吃过的果酱在哪里。
桑饭回答她说自己去给她拿,转过头的刹那间能看清他刚才的脸色很柔软,但等目光再落在方白鸟身上时,顷刻间又变得像在看垃圾。
“狗倒是有点意思,难为你费心,但乌又这个人,今天喜欢猫、明天喜欢狗,看什么都新奇,没什么定性。”
“昨天她可能是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误会,当然,她对你的兴趣可能确实有。”
“但你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对你有兴趣,或者说,到底把你当作什么了么?”
他说到这里,很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丝毫笑意,是那种站在岸上的人看凫在水里的人的表情,挣扎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溺亡的结局已经注定。
于是对方连一个合格的对手也算不上。
“等你弄清楚这点的时候,再来跟我谈什么自由吧。”
桑法甩完一句话转身就走,方白鸟倒是礼节性地站在原地彬彬有礼地对他微一偏头示意告别。
大人间的话戴尔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呼哧呼哧地想舔方白鸟的手,方白鸟蹲下来很有耐心地陪它玩了一会儿,“有兴趣……你也觉得乌又对我是有兴趣的吗?”
他把两只手同时平摊到戴尔面前,跟小狗晃晃左手:“yes”,再晃晃右手“no”。
小狗想想,把爪子搭在他的左手上。
方白鸟笑起来,两手抓着戴尔的脑袋左右晃晃:“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也要谢谢桑先生,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信息。”
桑法回到餐厅时乌又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非常专注地吃烤好的面包,没有听桑法的话、她自己找到了果酱涂好了,桑法走过去时看了一眼,不是昨天她吃过的那个,但看样子她还算喜欢。
——确实是对什么东西都充满新鲜感的人。
走到微波炉边把牛奶杯放进去,他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人:“乌又,你昨天都和方白鸟做什么了?去教堂之前。”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她,为什么会受伤。但当时乌又没有回答,用方白鸟身体里可能存在的蛊这件事轻而易举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医院。”乌又嘴里吃着东西,声音模模糊糊的,“陪方卓。”
“是吗,去医院之后呢。医院后、教堂前,有做什么别的事情吗?”
乌又叼着面包拿起果酱瓶看上面的字,心思没在桑法身上,很敷衍地回答他:“没有吧。”
谎话。
微波炉秒针转动般的声响里,桑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人道:“为什么要参加方白鸟的那个活动呢?学习那些东西去实现所谓的什么独立生活,有意义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慢慢浮现起一点笑。
他这样的笑,与温和毫无关联,而像那种即将做某种确认对方不会喜欢的事情前的安抚,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序章。
他轻声说:“我不想让你去。”
乌又这时还没察觉到不对,她终于舍得从果酱瓶上那些营养成分表上面分神,疑惑地看向桑法:“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为你根本没有必要去学习了解怎么样去一个人生活,这种知识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其实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我一起做,你想去哪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你想吃什么我可以陪你一起吃,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活在一个我不了解的环境中跟任何一个与我无关的人做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然后它们莫名其妙成了一些秘密当我在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你只会骗我说没有事,因为我想要了解你想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让我能一直……掌控你。
这世界上心理有问题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人不知道或者不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一种人知道、承认并且接受这一点。
譬如桑法。
当他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地浮动着一些遥远的、偏僻的、荒无人烟的地点,一些可以让一个活人悄无声息的消失的方法,一些奖惩控制操纵时,他就知道这绝非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念头。
可是。
可是。
为什么一定只能有正常人的想法呢?
这世上有哪一条规定说疯狂的念头就不能得以执行?
桑法一直没有回答,乌又从他的沉默中隐隐察觉出问题,嘴里叼着面包片认真看了人几秒。回忆刚才桑法的疑问、再想想几分钟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乌又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再观察两秒,隐约联想到昨晚车上方卓表情奇奇怪怪又很认真似的地专门跟自己强调过的话,啊,和现在眼前这个看上去脸色不太对劲的桑法,这不……一样吗?
乌又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
她坐直了,用自己非常真诚的眼神看着人:“你放心。”
……
放心什么?
乌又语气郑重的跟人保证,“我就算一会儿跟、方白鸟、走,你也比他重要。”
把剩下的一口面包全都塞进嘴里,她嘴巴里鼓鼓囊囊走过去拍拍站在那里有点愣住、感觉乌又懂了什么但又不知道乌又究竟懂了什么的桑法,发音模模糊糊用词乱七八糟地安慰他。
但她确实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词穷的很快。
想停,但桑法的表情看上去还是不太对,想了一下,从昨天看过的不知道哪部狗血视频里挑出一句貌似是专用来调解纠纷的话:“方白鸟就是、那个……酒店,”乌又边咽面包边拼命转动脑子努力回忆,“你才是……呃……”
是什么来着,快转啊死脑子。
微波炉“叮!”的一声。
想到了!
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用黑白分明纯洁无辜没什么感情所以不像在欺骗的眼睛看着人,“……家。”
方白鸟是酒店,你才是家。
桑法沉默了两秒。
怎么能说出这么烂的梗啊乌又。
他看着她,半晌无可奈何地被气笑了,真的很烂,烂到刚才脑子里想的事情都忘掉。
他转身戴好手套打开微波炉拿出牛奶:“好吧,不要忘了回家。”
乌又两手捧着牛奶杯坐在岛台上轻松地晃着小腿看桑法整理厨房,忽然开口:“桑法,你是不是想……”
桑法回头,看她嘴角沾着一圈奶渍,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有点发呆的样子,“嗯?”
她停了停,然后跳下来:“你帮我、挑衣服吧。”
桑法皱眉:“什么?”
乌又拽着他的袖子往楼上走:“挑今天穿的、衣服。”
桑法冷脸跟着人:“你自己不是可以……”
没说完,乌又还在嘟嘟囔囔:“要好看的。”
桑法跟在她后面叹气:“谁给你买丑衣服了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你是不是想……”——“你是不是想参与/控制我的生活?”怎么会有这么聪明敏锐的乌又宝宝啊我疯狂大叫。
第29章
再接到乌又时, 她穿着白色花瓣领的衬衣、绿色背带裤,还背着一个同色系的书包,打扮得像一个非常乖的要去春游的学生。
好乖, 好可爱, 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很朋友。
方白鸟看到后都忍不住一时没移开视线。
这种感觉正常吗?因为太可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爱, 于是好像把对方当成一个很朋友?
也许可爱这个词的原意就是这样,是说一个人……可以爱的意思。
乌又正低头微抿着嘴仔细摆弄衣襟上别的一枚胸针, 钻石和祖母绿宝石做成的芭蕾舞女, 足以放进珠宝展里的古董珠宝也只被桑法用来逗女孩一笑。
摆弄好抬起头来,正对上方白鸟有点发愣的眼神,她凑近一点, 两手捧上他的脸, 像对待戴尔一样,左右晃晃他的脑袋:“方白鸟, 走啦。”
走神的对象忽然近在咫尺,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中只有自己。
方白鸟看着她,有一刻忽然想,一时的兴趣已经足够好。
他笑起来,说遵命。
走的时候看到桑法站在门口,一手插着兜,姿态声随意,半张脸落在屋檐的阴影中,体仍能看出来视线紧紧胶着在乌又身上。
方白鸟微微皱向一下眉头, 桑法的那种眼神让他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