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占风回头看她:“什么?”
乌又两颊肉肉的,很认真地跟人强调:“不是小孩。”
齐占风一顿,“好。”戴好手套,一转手把,摩托轰一声蹿出去一点,再急停。
齐占风抓紧腰上的两只手,就感觉车后座的蒲公英猛地一飘再一落,嘭的撞上他的后背。
他再开口时带点笑:“抱紧了吗,成年人?”
乌又老老实实地往前扭了两下,这次很谨慎,几乎要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齐占风的身体里,最后胳膊猛地一勒,不愧是小蛇,劲儿真的很大,有一下齐占风感觉肋骨几乎断了。
拼命吸了口气,拍拍乌又的胳膊:“也不用这么紧,成年人之间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乌又歪过身体看人:“那是什么?”
是……一种当你渐渐长大就会慢慢了解的社会规则,比如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不会偷偷牵手。
一念至此齐占风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蠢的话。
*
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叶老师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花园太大,乌又和齐占风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绿色的草地上只留下两道小鹿似的雀跃的影子。
“这两个家伙……”叶老师抱着胳膊感慨,“跑得真快啊。”
小东老师刚才出去进行了一番追人的行动,失败而归,但带来了新鲜出炉的消息:“刚出去的时候看到阿德勒医院的主任在那儿咆哮,好像那个腿挺长跑得贼快把咱们学生拐走的小偷是他们医院的医生。”
她说着,甚为佩服地一点头:“真看不出来,医生里能有这硬件的也不容易,我认识的医生昨天刚因为想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然后把自己腰扭了。”
“不过……”她说着,扭头看人,“你真不管啊?”
叶老师耸耸肩,“学生翘课不是正常的吗?”
“把她硬留在这里她也听不下去,今天的进度已经不错了,聪明的学生在我这里永远有优待,”微微仰头回忆,“何况还可爱,”说着偏头看同事,“是不是一见她就挺开心。”
小东老师真诚点头:“给她讲知识点的时候,她虽然不说话,但是就用那种……嘶、怎么有人的眼睛能黑成那样,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狗,那么眼巴巴的瞅着你,好像在用眼神感慨你这都知道,你真厉害,她看我一眼我感觉初心都回来了。”
说完自己都愣了,“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有这玩意儿呢?”
叶老师微笑:“恭喜,难能可贵。”
说完拍拍人的肩膀往外走,“好了,学生跑了,我去给老板一个交代。”
小东老师疑惑:“戴老板?”
“他又不在这儿你给他打个电话呗,你都这个级别了跑个学生也不至于上门负荆请罪去吧?”
叶老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毛:“得上门负荆请罪,但不是对戴老板。”把门打开,油润的熏香味道顺着漫长而年代久远的走廊安静地飘进来,“你还没明白我们真正的老板是谁,是不是?”
七分钟前,来教堂跑业务的阿德勒医院的主任在走廊里咆哮,有神职人员看到两个人影跑进杂物间。
五分钟前,在齐占风从杂物间三米高的窗口一跃而下的同时,角落的监控无声地调转了一个视角,同时有人接到消息。
四分钟前,Joey轻轻敲了两下门,得到许可后,开门进入方白鸟的办公室。
方白鸟椅子对面正有人站在那里汇报什么,被敲门声中断,看清Joey后微微侧身,示意性地给人留出汇报的空间。
Joey顿了一下,很委婉地开口:“正则那边……”
没用他讲完,方白鸟点点头,然后对对面的男人很温和地说抱歉。对方当然懂他逐客的意思,恭敬地屈身离开。
等门被人合上,Joey很简短地讲清事情:“主教,乌又跟阿德勒医院的医生齐占风跑了。”
这句话,简洁,而语意不明。
虽然说话一旦表达出来即要承担被曲解的后果,但这句话的可曲解性也太高了。
以至于方白鸟一时懂了这件事情的现状又没懂为什么有这个发展,“乌又的课上完了?”
Joey快速判断:“没有,应该是……翘课。”
翘课这个词对于Joey这个三十岁的神职人员来说也确实有些久远而陌生。
方白鸟微微皱眉。
如同乌又今天所学的,人是一种动物。
而动物天生具有领地意识,越强的动物领地意识就会越强。
方白鸟是个拥有绝对权柄的人,而教堂就是他的领地。
乌又从他的领地里跟别人跑掉这件事情对于他而言甚至不需要多想,本能地就会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好像即将进食的动物突然被人打断进程,下意识想用爪子用利齿控制住什么。
东南门的安保看到迎面跑来的两个人,怎么说呢,甚至不需要具体看清他们的脸,他们现在这个奔向自由的样子简直跟整个伊德教堂格格不入,好像腐朽的柴火堆里忽然哗啦啦地降下一阵雨,不需要太大,隔老远不用看你都能感受到那股清凉的气息。
他当即跟Joey汇报。
Joey听清耳机里的话,向方白鸟请求指示。
只要方白鸟开口,从此时此刻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伊德教堂出去。
方白鸟长睫垂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下,乌黑瞳孔被睫毛遮挡,整个人玉似的冰冷剔透,那种惯常的温和感消散了一点,忽然显得有点冷寂。
此时距离乌又和齐占风跑出安保可控的范围还有十秒钟。
这十秒里方白鸟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上午和乌又分开前的最后一刻,两个人幼稚地像两个小孩子一样拉手发誓,约好下课后要方白鸟去接乌又走。
乌又的脸近近的,认真专注地看着他,说好哦。
不是约好了么,乌又?
怎么能够跟别人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耳机里安保已经在催促:“再不拦我们就拦不住了。”
Joey没办法、不得不开口:“要拦住他们、把乌又带回来吗?”
方白鸟轻轻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 像是直觉,Joey预感主教即将说出的是一句他并不想说出口的话。
但尚未张口,没有完全关紧只是轻轻掩上的门被推开了, Joey脸色一凛, 正想说什么人主教大人的房间也敢擅闯!就见一条金毛溜溜达达地进来了,神色丛容自然, 如入无人之境。
路过Joey,瞥了他一眼, 金色的大尾巴很无所谓地一扫。
Joey有点蒙, 怎么讲呢,你有的时候真的不确定狗的威胁性和人比起来孰高孰低,一般来讲狗的破坏力应该是更强的、而且它还不好沟通, 但是防备一个能进书房的人主要是防备他乱听、乱讲, 而狗在方面确实比较让人放心。
因此愣了一下,先去看法方白鸟的表情, 想判断人是什么意思。
就见方白鸟的表情倏然柔和下来。
——Joey放心了。
金毛自作主张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方白鸟侧过椅子,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戴尔。”
戴尔很亲昵地跟他撒娇,但是没有蹭他的掌心,因为还有自己的使命。先抬头用鼻尖拱拱人的手心,然后低下脑袋去,示意人拿走自己千里迢迢给他带来的东西——它跟乌又保证了要帮乌又带来的东西。
金色柔顺的毛发间是一朵黄色的小花。
花梗跟毛发轻微缠绕,确保花在自己走动时不会掉落——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方白鸟愣了一下。
半晌,抬手拿起来, 早晨摘下来的小花放到现在已经有点枯萎了,花瓣很柔软地贴在他的掌心,方白鸟还记得早晨它别在乌又耳边的样子, 以及那时她握着小狗的爪子带它一起跟自己打招呼时亮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喜欢那个场景,当下的乌又让他重燃起了一些关于美好生活的构想和憧憬,仿佛两个人是一对亲密的朋友、或者、家人,晚饭前黄昏下可以一起在溪边遛狗。
那是一种平静的、他喜欢的生活。
他看向戴尔:“是姐姐让你给我的吗?”
戴尔漆黑澄澈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半晌用脑袋蹭了蹭他。然后转身往旁边走,小爪子哒哒哒的,东南方,在看乌又离开的方向。
于是方白鸟懂了。
方白鸟没有发现当自己意识到乌又没有忘记她跟自己的约定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软了下来,因为重点其实并不在于离开。只用一朵蔫掉的小花告别也没有关系,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粘土动画,走了很久的路的朋友给对方分享一罐炼乳。但对方就是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
“让他们走吧。”他说。
几秒钟后,齐占风和乌又从教堂的东南门走出,安保室里某个戴着耳机的人看着他们,手慢慢从一个按钮上移开。
乌又没有察觉,跑得头发一跳一跳的,而齐占风似乎也没意识到什么,到门口时速度已经慢下来,视线一直落在乌又脸上,但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偏头看向安保室里移开手的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