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又不知道他在谢自己什么,但没什么关系,她敷衍地说嗯嗯,低头拨弄花枝上一瓣有点枯萎了的花瓣。
方白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松懈了力气,不注重礼节地往身后墙上一靠,“对了,为什么会赶来带我走?”
说着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救了几只小鸟?”
“嗯,因为它们很吵,一直在喊救命救命。”乌又反复轻柔、很有耐心地把那朵花的花瓣捋平,“哦,你不吵,”她看他一眼,语气很随意,“你只是在叹气,说音乐声好吵。”
昏暗中方白鸟的脸色瞬时变了。
太明显,明显到乌又都能看出来。
他拧紧眉头、探究地盯着她,表情很严肃、也有些难看。
但乌又没有反应。
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不算太对,预料到方白鸟会有一些反应。
也许是不好的反应、也许是好的,猜测和躲避没有意义,要去做、才能知道答案。
现在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过了十几秒钟,期间如果有人观察,会发现方白鸟的瞳孔一直在微微颤动,他在这十几秒里考虑了很多事情。
譬如乌又究竟是什么。
譬如乌又那些查不出来的来历和明显古怪的地方。
譬如乌又用自己的伤口盖住他的口鼻问他感觉到了吗,认真分辨,他当时身体难道真的全无异常吗。
譬如持枪闯进教堂的桑法,他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他应该知道的。
他当时就觉得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过于紧张和暴躁了,好像一个知道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于是急于赶来拆弹的人,
他那时以为是桑法察觉到了什么,以为他们这对未婚夫妻之间感情真的非常好,但现在看来,或许桑法担忧的另有其事。尤其是当时把乌又带走的人是他——一个近些年来声名鹊起、几乎代表着教会的荣誉与光辉的主教。
譬如,自己的职责、自己的身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人很聪明,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想了很多,想通很多,其中几乎每一样都在指向乌又的危险。
但他最终说的是:“不要告诉其他人你能听到别人心声的事情,绝对、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盯着她,严肃嘱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绝不应该,但翻天覆地重重叠叠的想法里、最后涌现出来的竟然是:乌又会因此陷入危险吗。
乌又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就像一个高级的猎手。
分不清隐藏在黑暗中的到底是不是猎物,那就把诱饵投下去。
如果它咬住,那就可以杀了它。
如果它没有。
——那就奖励它。
方白鸟转过头去,他有一点犹豫,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问出的好时机:“所以你是真的想……”
因为犹豫、慢了一拍,以至于话刚讲到一半,眼前就出现一只手、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被白色包装纸包着。
话被打断、他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下意识把东西接过来:“这是……?”
“汉堡包,”不知道为什么,她念这三个字的发音很可爱。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自己专门给他买一个汉堡这件事也没什么奇怪,“你不是没吃饭么。”
方白鸟刚要拆包装纸的动作顿住。
他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茫然混杂着无可奈何的表情。
乌又,做猎人可以,不要做一个好猎人。
不要去救一个抱怨很吵、却已经对被营救不再抱希望的人。
不要发觉他也想陪弟弟参加一场比赛,于是教堂炸掉也没关系、被人用枪指着也没关系,仍要带他逃跑。
不要记得他今天没有吃东西、所以专门为他去买一个汉堡。
不要把这些事这么理所当然地做出来,让人明知你是猎人,却以为你对自己也有一点属于同类的、甚至在同类间都不存在的……真感情。
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她已经冲另一头挥起手来:“方卓,这里。”
5:09,方卓终于挣脱人群,像只不太敏捷的肥猫一样从无数人类的胳膊和腿中间钻出来。
本来兴冲冲地往乌又和方白鸟那里跑,半路停下来,视线里乌又正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自家哥哥,而哥哥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怎么说呢,像个活人。
他们两个人站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肩膀靠着肩膀,姿态也很放松。
方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好奇怪,他们两个现在这幅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
被乌又打了个招呼回过神,走过去先叫方白鸟一声哥哥。
方白鸟说今天很棒,我看到了,好厉害,那种紧张氛围下还能淡定自若,那么快那么准地算出答案。
方卓被夸得不好意思,逃跑似的转过头去看乌又手里的花,“这是什么?桃花?”
“这个季节你还能买到桃花?”虽然不懂桃花有什么寓意,但是他仰起脸来眼巴巴地瞅着乌又,十分感动,“乌又你真是好朋友,你对我真上心,你不但来我看比赛、还会给我准备花,我从来都没收到花。”
“哦,这个……”乌又把花完整展示给他看,人很诚实,“这是齐占风的花。”
方白鸟意外:“齐占风的?”
“嗯,”乌又没当回事儿地跟他解释,“在他摩托车的边包里,他放得、很好呢,”她还夸人,“一点都没有压坏。”
方卓随口问人:“他带花出来干嘛?”
“桃花这个季节也挺不好弄的。”
“不知道哎。”乌又也不懂,但没怎么好奇。
——齐占风在摩托车里带着花这种事对她来讲,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意义。
爱带就带呗。
倒是旁边的方白鸟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他了解齐占风、也足够聪明,所以能够轻而易举想通很多问题。
譬如总是很忙的齐占风为什么会骑近一个小时的车跑来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教堂,譬如在教堂门口他看到他们两个人时他的表情。
所以关于这束桃花是送给谁的——这个答案其实并不难猜测。
而原因是什么……
或许和昨天他莫名其妙地把人从教堂里带走,是一样的吧。
3:01,主任终于结束针对齐占风一人的从vip病房出来后就开始的今日份高瞻远瞩深思熟虑苦口婆心讲话,中心思想大概是对特别的病人家属我们要有特别的对待态度。
——“如果有个人给你特批了一个新选址,那他就算让你把脚趾头嫁接到手指头上你也得答应啊。”
“伦理道德这玩意儿你课上听听就得了,它对我们实践没有指导意义的。”
齐占风说是是是,他要个苹果我都给他嫁接上。
主任盯着他,半晌手指头一指:“小齐,收起你那没有用的正义感,不然它早晚有一天会给你惹事。”
齐占风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吧主任,”浑不吝地对人打个响指,再一指自己,“您看我这长相,和正义感这三个字是不是有点相隔甚远了。”
说完摆摆手,“走了啊。”
主任仍旧狐疑,“你干嘛去?我感觉你小子最近怎么忙得不得了?”
从齐占风的背影里看不出他的表情神态,只能看到人似乎停了一下。
再说出口的话语气非常轻松:“下班,买花,送女孩儿。”
主任愣了两秒,在他背后大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齐占风!你小子昨天就是跟人私奔!”
“你个没正事的王八蛋!”
“别买便宜花啊你,很丢人,去遨游花园,他们家花贵!”
3:23,遨游花园。
“桃花?”店员跟人确认好后点点头,按照他的要求简单包好,递给人时习惯性问:“是送女友吗?”
齐占风顿了一下,难得犹豫:“呃……”
店员看懂了,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在追是吧。”
“放心吧,会成功的。”
齐占风笑起来:“怎么呢,你们店有幸运值加成?”
店员摊手:“不止哦,因为先生你今天运气真的很好,桃花我们店平时也不多进的,况且现在不应季。”
“你昨天来、明天来,都买不到的,就是今天刚刚好。”
“之后就看你的表现啦,”说着冲人眨眨眼,“想好送花的时候跟人说什么了吗?”
齐占风没想好。
现想了一下:“嗯……你好?”
店员沉默了一会儿,哈哈哈哈干笑两声,努力鼓励客户,“你这么帅,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等人走了,挠挠脸。
……他是开玩笑的吧?他应该不会真的只说一句你好吧?
他长得感觉上学时候挺能谈恋爱的样子啊。
纳闷地看着人背影,还骑摩托呢,看起来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