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都是这些流程,不知怎的,今天谢攸心血来潮,对琼芳道:“给我吧。”
梳整毛发,穿上郑窈做的小衣裳,香囊、水囊备齐,可以出门了。
琼芳习惯性地伸手,却见谢攸并没有撒手的意思。
“世子?”
谢攸嗯了一声:“我也走走。”
嚯,这可稀罕。琼芳问:“那,还去竹溪吗?”
这时候,她还满心以为,为了避嫌,世子会选另一条路,顺便再去给王妃请安。
谁知谢攸又嗯了一声。那声音轻轻淡淡,透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琼芳微微一怔。
但她能说什么,世子只要愿意踏出小院,和人交际,她们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谢攸的突然出现,让郑窈又惊又喜。
起初可能还有些拘束,但发现谢攸并不管她们,也不参与她们的话题之后,便渐渐放松下来,和琼芳凑在一起拉呱。
讨论府里的八卦,分享互相带的点心……溪畔回荡着少女特有的清脆音质,叽叽喳喳,像小雀。纵使压低了语气,谢攸也很难不注意。
他坐在不远处,看小厮将背来的茶具展开,起炉烧滚,溪水三沸,便扬汤止火,沏了一盏酽酽的茶。
忽地,那小雀般的动静停了停,在当下空旷的地界,便格外明显。
谢攸抬起眼帘,正对上一道好奇的视线。他挑眉。
郑窈蹲在水边,正扭头偷觑,没想到会被当场捉住,当即脖子缩起来,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昨夜一场大雪,此刻已经停了。日头渐高,雪地反着光,照得人面目清透。郑窈一身藕荷色的棉袍,蹲在那里,像一尊晶莹的雪俑娃娃。
谢攸看了看她,开口:“刚才看我做什么?”
刚才,琼芳正和她讲,明明郎中说过很多次,谢攸都置之不理,偏今日主动出来晒太阳,真稀奇。
郑窈真心道:“表兄多出来散散也好,水边空气都更好些,我闻了,一整天都头脑清醒。”
空气里,尽是雪水浸润泥土的清新,沁人心脾,谢攸确实觉得体内的混沌之感轻了不少。
但,也很难说不是被她谈论的内容给吸引了注意。
从刚才起,她一直在向琼芳分享梅花糕的做法。从挑选适合入馔的梅花种类,到如何腌渍,放糖的剂量,再到花汁揉面,蒸烤时长……琼芳若再笨些,谢攸都要学会了。
他点点头,随口问:“你很喜欢下厨?”
出阁前,闺秀大多会给自己立个人设,以彰显贤惠。实际上,秦王妃每次给秦王送去的“亲手”炖的补汤,都只有最后出锅装盅时搅那两下是自己弄的。
所以第一次郑窈送给他点心,也说是亲手做的,谢攸一直认为只是客气话。
但刚才她分享梅花糕的做法,头头是道,可见之前不是邀功。
谢攸脑海里突地浮现那匣糕点。
当时,他自诩不喜食点心,便让琼芳分了下去。
他右手端起茶,压了压味蕾。
“也就还好。”郑窈没有卖乖,而是顺从本心,答道,“主要看见大家喜欢,我就高兴。”
若是自己吃,那就有点没意思,没动力了。
谢攸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少年人在这个阶段特有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又呷了口茶,道:“你做的零食也不错,玳瑁很喜欢。”
郑窈受宠若惊地笑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没有端着刻意去不露齿,与雪地相映,特别地生动。
看她在水边蹲着回话时,偷偷挪了下腿。谢攸吩咐小厮,给她也沏了杯茶。
原本有意亲近,却又顾忌避嫌,这下谢攸发话了,郑窈才释然,大着胆子走近了些。
雪地松软,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飞光机灵地搬出小杌子,用袖子擦了擦:“姑娘坐!”
谢滢谢渺也是在她这个年纪,大不了多少,谢攸很自然便问起了她的学识。
意外地一塌糊涂。
当下,谢攸沉默了片刻。
在蜀郡时,郑窈本不觉得有什么。
王府众人看到的懂事乖巧,皆是这两年才磨炼出来的性情,她以前可不这样。
上学时,郑窈大部分时候都在浑水摸鱼,比起诗书,她更清楚盐安县哪一处盐井好藏人,逃学不易被郑棠发现。
只有一笔书法,是郑棠亲手教的,还算像模像样。
在当下这个瞬间,谢攸没去想合不合适,直接告诉她:“你要看书,府里就有藏书阁。适合你这个年纪读的,有不少。”
郑窈啊了一声:“需、需要吗?”
然而见谢攸神色不似说笑,她脸颊也后知后觉地发烫,低头戳了戳手指:“好……我记住了。”
谢攸轻轻舒出口气,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郑窈不知道,恰恰是因为那笔工整小楷,让谢攸之前产生了一种错觉,笃定她是个钟灵毓秀的少女。
现在,这个认知破灭了,谢攸甚至不太想相信,猜测可能是家道中落,才耽搁了她。
郑窈依旧不知道,如果她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懈怠,谢攸可能还不会想要重新为她提供学习环境。
——虽然刚才已经考过了,但他还是不能容忍,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是因为有心无力。
见她愿意读书,谢攸脸色缓和了些:“想看的,若藏书阁里没有,找琼芳。”
郑窈乖乖答应下来。
真奇怪,他语气分明一点也不严厉,却让人下意识就想听话。在谢攸离开后,郑窈没出息地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缩进棉袍里。
化雪天冷,她穿旧袍,是要比别人不耐冻些。
趁路上没行人,她跺跺脚,跑跳着回了葫芦小院。
藏书阁是闲人勿进之地,若没有通行桃符,郑窈去了也借不到书。
回去后,谢攸吩咐琼芳:“明日,把我的桃符拿给郑姑娘。”
琼芳当机愣住:“不找季管事领么?”
谢攸:“不用。”
王府里收纳的书籍,甚至比一般书院还丰富,是以,藏书阁将桃符分了三种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权限。
似谢攸这等王府主人,拿的是朱色桃符,权限最高,可以阅览阁中所有藏书。秦王的门客,则拿的次一等绯色。
似林瑜这般,当初便是领的临时桃符,颜色也是最浅的桃红,权限只能借阅一些文人常见的经史子集,大部分珍稀古籍都接触不到。
是以,他从前经常要依靠谢攸的权限,帮他把书借出来。
如今,世子将自己的桃符直接给了郑姑娘,琼芳不知道说什么好。
诚然,是因为世子如今往藏书阁去不方便,绝大部分时候只用得到自己的书斋,郑姑娘没有坏心,借给她也无妨,但……
琼芳挺不习惯的。
刚刚竹林里就想说了,世子管得也太宽了些!
鸣玉之前跟她说害怕,她还笑话对方胆小。眼下,却琢磨起来。
郑姑娘是把世子当兄长的,琼芳每天和她待在一起,知道她心思简单,还没通窍。
可她毕竟是个貌美少女,在绝大多数男子眼里,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娇憨,不掩清绝。
往日接触的大户人家姑娘,到了这个年纪,都准备找婆家了……
又想起那天,鸣玉同她吐槽林郎君表里不一,没想到是个轻浮的。
可世子也是男子,也血气方刚。
琼芳很想知道,世子私心里看待郑姑娘的角度,究竟是兄长看妹妹,还是……男子看女子呢?
作者有话说:
窈窈(叉腰):对啊,我私下就是烟酒都来啊(bushi柿子:岂知年下养成香琼芳:到底是当小姐还是当夫人抱大腿这对我很重要
第15章 喜事
翌日,郑窈从琼芳手中接过了桃符。
对方还转达了谢攸的话:读书,以怡情。
这话,还有后半句。怡情,以解忧。
郑窈并不知道,自己那些顺水流走的便笺,都落到了谢攸的手中。是以她对这话一知半解,只理解成了对方的鼓励。
郑窈丝毫没有被管束的不悦,反而升起一种说不来的欢喜。
谁这样幸运,孤单单一个人十几年,忽然有了姐姐,又有了兄长。
为了回报谢攸的善意,郑窈从竹溪回去,便让灵雨带路到藏书阁,郑重地挑选了一本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志。
孟夏如今知道她认识谢攸身边的女使,谢攸在府中的地位,不必言喻,郑窈相当于有了另条熟人门路,是也不奇怪书从哪来,只嘱咐她好好爱惜,别把点心屑子沾上去。
郑窈好笑,却要佯装恼怒:“我不是小孩儿了!”
谢渺敲敲小院门:“哟,这是谁家大姑娘,脾气这么坏?”
李婆子和灵雨捂嘴一笑。
谢渺和孟夏打过招呼,郑窈把她迎进自己房间,又是沏茶,又上点心。
谢渺还没坐下,便捏了一块糕在手里,又禁不住抱怨:“你这里的点心,每次都十分合我口味,都把我吃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