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小小惊讶了下:“表兄还去过宛陵?”
宛陵是丹扬郡的治所,离西京,可比蜀郡还远呢!
郑窈小小年纪,先从盐安,回了临邛孟家,又从临邛,再到西京,自觉也是有过许多见识的人了。但多水多情的东南道,还是让她不太能想象。
“怪不得。”她笑说,“总觉得飞光的长相不太一样,也太清秀了些。像小姑娘。”
谢攸嘴角抽抽。
琼芳捧场地笑了两声,随即发现备用的壶中没水了。
她从炉子前站起来道:“我去接。”
飞光不在,琼芳接过了他原本的活,郑窈只不好意思:“我来。”
琼芳把她按下:“不用!姑娘坐!”
可算被她找到机会,她只当自己不存在,在溪边瞎逛。
谢攸却从对飞光的调侃,转而联想到了郑窈身上。
初见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家的容貌很不同。只那时候寥寥数眼,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现在……谢攸淡淡投去目光。
郑窈正扭头看着琼芳背影,那澄澈分明的眸子里浮起不解。
取水的地方明明在上游,琼芳怎地还往下走呢?
正腹诽,突地,听见:“你母亲从青门舞坊赎身,是哪一年?”
谢攸问得猝不及防,而他本人,又一向太给郑窈安全感,以至于她不设防,下意识便答道:“天享四年。”
因怀有郑窈,孟夏不便再在舞坊教习,便辞职在家。郑窈记得十分清楚。
谢攸继而道:“天享四年夏,白侧妃产女,舅母入府照看。其膝下唯一小女,姓桂,名倩娘,年方六岁。”
手一软,杯子从掌心滑脱,掉在石桌上,哐当一声。郑窈傻傻看着谢攸。
谢攸眸如黑曜,冷冷看着她。
在这又沉又锐的审视中,郑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嗓子紧巴巴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不答,或者答不上来,谢攸替她说。
“柳腰擅袖舞,凤吟绝琵琶,”他语速缓缓,“当年的青门并蒂莲,说的便是你母亲,与白侧妃吧?”
虽是问句,却已打听到此地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郑窈动了动唇,默认下来。
他的洞察,和平静,让她的脸上像有火在烧。
所以孟夏和她,实则是冒认的亲戚,联合白侧妃,在骗取王府接济。
她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旧友而已。
妾瞒主,民瞒君,卑瞒尊。
郑窈内心深处,一直害怕这件事被别人知道。
罔顾宗室威严,是大罪。
她也终未能瞒天过海。
郑窈忍不住想,是不是她整天写点乱七八糟的,贪得无厌,触怒了那位神灵,有意罚她。
浑浑噩噩间,那人开了口,声音不辨喜怒:“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装聋作哑吗?”
郑窈低头:“不敢。”
其实……只要谢攸肯帮她瞒,就一定能瞒住的。但,人家从前再和善,也是看在亲戚面上,终究不是多看重自己。
她咬唇道:“我们受王府庇佑,感激不尽,但确实是犯下大错。”
谢攸凝视着她,将她的恐慌看得明明白白。
“郑窈,”他正要说什么,她站了起来,向前一步。撩起崭新的衣摆裙裾,在他脚边扑通跪下。
“世子若要报官惩处,我绝无怨言……”
离得近了,她发丝的香气几乎氤氲在谢攸指尖。谢攸的手怔住。
她恳求,“只是还请念及兄妹情分,宽恕渺渺和白姨母。”
郑窈闭眼,俯身下去,睫毛颤了颤。
等待宣判。
作者有话说:
谁察觉,岑之伏笔!窈窈:他好凶柿子:她好香打算在下一章入v,所以明天(周一)的更新时间放在晚上0点,也就是比平常晚1h左右,其余时候如常老婆们不要攒我,本章及v后评论区揪十个小红包
第21章 共枕
谢攸垂眼, 微抿唇角。
尚未及笄的少女,头发未被簪钗束缚,俯身时如瀑布般散落颈窝、脊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今日没穿那身斗篷, 却依旧是新衣裙,裁剪十分合她身形,掐出束素腰肢。
她的母亲擅舞, 身形一定胜出常人许多,她幸运地遗传了这一点, 到这种时候,姿态依旧很好看。
甚至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身高的差距不明显了, 线条更显窈窕。
谢攸目光沉沉巡过她的脊背,忽地,在那乌软青丝间顿住, 看见了一朵细小的、幼嫩的梅花。
是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
当是她从园中经过时,从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不慎掉落,簪在了她鬓间。
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心只有前方的路。
她来的时候很开心, 证明开心了一路,满怀期待。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途经就有梅树,她为什么还要挎着篮子,走更远的路?
谢攸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须臾,面色淡了起来,心情却忽然欣悦许多。
他收回视线,盯着清亮的茶面, 沉凝的眉心渐渐松开。
可惜从郑窈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这些。
她只听到谢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
并不见厌恶恼怒,一如往常般好听。
他的话,郑窈不敢不听。
便乖乖站了起来,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见夫子。
谢攸抿了口茶,缓缓地问:“此事可大可小,我只问你,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时,岂能瞒过一世?”
“单凭你刚刚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溃千里。”他道,“王妃最不喜被欺瞒,若有人在她面前拆穿,你想过怎么办?”
怪不得谢渺说起谢攸,印象就是严厉。他这问题十分尖锐,郑窈面上火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
谢攸放下茶盏:“知道什么?”
头已经埋得快看不见了,她声音又更小了些:“知道错了。”
“……”
谢攸无语。
有短短片刻,他想揉揉太阳穴,但这样浮夸的肢体动作并非他行事风格,只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忍住了。
飞光采齐了梅枝,看到这里氛围不对,没有上前,抱走玳瑁继续在林子里瞎玩。
琼芳只当自己不存在,溜达得更远了。
谢攸目光越过她,悠悠落在水面。
府里的人工湖,一到冬日就结冰,唯这一条小溪,从外面引来活水,涓涓不息。
他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接下来,对我要坦诚。”
郑窈哪敢再蒙骗他,攥着两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倒也没问太为难的,就问了些家长里短,前身经历。
这些,见王妃时倒是没有编造,因真话混着假话,对证起来才不显得虚。
左右已是人尽皆知,郑窈再提起来,也没有难以启齿。
与谢攸所听说的,并没有太大出入。
早在他让鸣玉去打听郑棠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是以只安静听着。在听到亲舅舅从她们身上无利可图之后,想像将她母亲卖给舞坊一样,在她身上捞最后一笔时,谢攸彻底沉默下来。
她小小年纪,经历竟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可他看她,眼中并无自怨自艾。
到这里,谢攸不想再问了。
但他的沉默,换来郑窈更加惴惴,总觉得是被嫌弃了。
她自己知道,她娘虽在舞坊卖艺,却并不与那些打赏的富家子弟厮混。因天分惊人,足够给舞坊带来名气,坊主也并不为难她。后来更是不出场,只教新来的小姑娘。直到结识她爹,因琴舞和鸣,互生好感,为自己赎身。
郑窈想说,她是凭良籍出嫁,有正经婚书的!
但,只动了动嘴唇。
旁人眼中,就像她那位大伯父,口口声声指责他们,“私相授受”。她现下这般解释了,世子也不一定相信。
算了。
谢攸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她微一踌躇,是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她开口。
抬眼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近午了。
光是听着她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比一个人在书斋、寝居的时间流逝得都要快。
今天这件事,必须挑明了。但往后,谢攸还是希望听她说一些自己高兴的事,譬如骑马,譬如烤鱼。
小姑娘家待在一起,快乐的成本总是很低的。眼瞧着,她比前两个月开朗健谈不少。
可见至少这对旧友的情谊要比所谓血亲纯粹太多,更值得托付。
谢攸只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窈一次性将自己暴露无遗,此刻巴不得听到这句。连梅枝都没想起来,火速告退了。
瞥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攸也唤了周容上前:“去找几人,扮作是孟家的,在母亲面前演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