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妃喜欢热闹,所以来这半月,郑窈每天都和府里的小辈们一样晨昏定省,坚持给王妃请安。
然而她从前没受过什么大家闺秀的教养,孟夏很怕她言行出错,惹人不喜,每日都要担惊受怕。
郑窈眨眨眼,道:“王妃留我们用膳啦,可我还没吃饱呢。”
说起来,今天便是因秦王妃一时起意,留了她们这些请安的小辈陪膳,叫蒹葭在冷风里等得久了些,才惹得这位姐姐不快。
早知如此,郑窈一定不比着王府里闺秀们的纤纤食量,好歹先叫自己吃饱了,适才不至于狼狈。
闻言孟夏则放松了些。
她也知道,在王妃面前拘着规矩,哪有能吃饱的,忙说:“那你去,给你留了饭。”
郑窈脚步轻快地走了。
她夜里并不和孟夏同住。
这间小院共有东西上房两间,因孟夏咳疾须得静养,郑窈与她一向分房而睡,剩下三四厢房,小厨房与杂物共用一间,下人分得两间。
原本说好东边向阳的留给年纪最大的李婆子,却被蒹葭占了去,剩李婆子和两个小婢挤着。
回到自己屋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郑窈草草填饱肚子,李婆子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要出去。
李婆子与蒹葭一样,都是世仆,虽不比蒹葭父母在王妃跟前得脸,但其实在下人间的门路颇多。若不是她为人厚道,郑窈和孟夏还不知道多难办呢。
忽然郑窈想到什么,拉过她坐下:“婆婆,南边竹林里住的谁呀?”
李婆子忽然面色古怪:“姑娘怎地打听这个?”
郑窈便把刚刚的遭遇说了一遍。
“好吓人呐。”她说。
李婆子有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压低声音:“姑娘来得不久,还不知道咱们世子的事?”
“世子?”郑窈怔了怔,“是王妃的长子?”
李婆子点头:“世子自从伤了腿脚,就不喜欢被人打搅,姑娘日后可千万别过林子那边去。”
郑窈当然不会往竹林那头去。
她被吓得不轻,留下了心理阴影。
“那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她迟疑着。
李婆子从前是管园子里浇花的,见到府里正经的主子要远远回避,因此不熟。
但她可没少听从前的朋友嚼八卦。此刻,面对郑窈的好奇,也能扪虱而谈。
“当今圣人和咱们秦王是一个娘养大的,这你知道吧?”
郑窈点点头。
李婆子紧接着道:“圣人年逾不惑,还没有个皇子。太后放出话来,要从几家王府里挑一个立嗣。咱们秦王论血脉、论亲疏,自然是最合适的,咱们世子又是文武双全,政绩各方面皆不俗。可惜,天妒英才……”
“听说自打伤了腿后,世子性情就变了。常打骂人,狠起来连自己都伤过。想来也是恨气运。”
郑窈闻言,张了张嘴,怔怔半晌。
烛光里,她眼底漫过水色。
无关那位世子是怎样的人。
底下的人情冷暖是一回事,她眼下的一切,都托庇于王妃的良善。
偏是这样良善的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巨大的落差。
半晌,她声音轻哑:“那,治不好吗?”
李婆子摇摇头。
“唉。彻底没指望咧。” 。
一入夜,修竹萋萋,曲径通幽。穹顶洒下清冷月色,照亮清溪。
溪水一路蜿蜒,流经院落,缓缓淌向前方。
花团锦簇的王府里,唯有这一方静谧如与世隔绝。
少顷,静谧被打破,晦涩嘲哳的音律惊醒了廊下趴着打盹的狗子。狗子“汪”地一吠,招来了婢女。
婢女揪住小厮耳朵:“要死啊你?”
“嘶~”这小厮攥着竹笛,委屈,“古书上说了嘛,残疾者,用美妙的乐音纾解身心,有助于恢复的。”
婢女:“你这是‘美妙的乐音’啊?我看,是‘狗听了都折寿的乐音’!”
“吓死人了你!”
“姐姐,琼芳姐姐,嘶……轻些~”
半开的槅扇窗后,一道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渐近,随手阖拢了窗扉。
吵闹声被隔绝在外,这一隅便归于安静。
烛火投落,一眼望去,室内陈设简单明了。门槛、立柱则能少就少,其余家具也俱都专门量做了适宜的高度和大小。
是以,能够容纳轮椅在其中畅通无阻。
少顷,那轮椅来到琴案前,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抚上琴弦。
铮然一声。
如山风徐来,清远空灵。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
待琴音毕,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婢女和小厮一起抬眼望去。
烛光映在窗扇上,影子模糊而岑寂。
一道清冷淡漠,不起波澜的声音亦在这时响起:
“飞光,替我更衣。”
作者有话说:
*节选自李贺的《苦昼短》。又又又开文啦,岑师傅这本想写纯爱小甜饼类型的
第2章 偶遇
次日一早,郑窈是被落在窗前的鸟鸣声给吵醒的。
天色暗暗蓝,树梢上挂着薄透清霜,小丫鬟们俱都还在被窝里赖着。蒹葭昨日也告了假,院子里静悄悄的。
郑窈走出廊下伸手,感受风里带的温度,似又比昨天更凉了些。
虽然还早,可她还是没再多睡会儿。
秦王妃在卯正时刻接见她们,麻利洗漱完毕,她便动身去找谢渺。
谢渺是白侧妃的女儿,两人序过齿岁,郑窈得唤她一声表姐。
早在两年前,对方便搬出了白侧妃的寝院,自己单独住着。二人的住所离得不远,只隔了一片湖,郑窈跨过廊桥,到的时候,对方还坐在镜前梳妆呢。
“谢滢她们都还没起,我们也等等再动身。”
谢渺拉着她的手进门,坐下,另吩咐人给郑窈上点心和热饮,“春娘做的菊花饼,你快尝尝,好香啊。”
春娘是白侧妃身边的女使,做得一手好点心。郑窈咬了一口,赞道:“这饼皮是用羊乳揉的,唔……还加了些橙皮去膻,很有心了。”
谢渺:“噫!”
“你这都吃出来了?”她睁大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
她是个嗜甜的,最喜欢各路花糕点心,却对庖厨一窍不通。
这才算什么?鲜花饼而已嘛。
郑窈吃掉手里的饼,擦擦指尖,腼腆一乐:“我阿娘也教过我,等下次做了,给你送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渺拊掌。
自从郑窈来后,谢渺快乐多了。
却原来是另一位江侧妃所出的谢滢与嫡女谢韵不对付,她一个夹在中间,便成了被争抢的对象,有时颇是尴尬。
但现在不同了,人人都知道郑窈是她的表妹,谢韵不喜欢郑窈,当然连带着不稀罕搭理她,她便乐得清静。
就着热乎乎的红枣枸杞饮子吃了几块饼,不多时,被谢渺遣去打探的女使回来了,在廊下禀道:“五娘,三娘院里有动静了。”
谢渺站起来:“走,走。”
如此她们慢慢过去,不至于迟到,也不会当那个太早的出头鸟。
谢渺时辰点掐得很准,到了正院跟前,便恰好遇见谢滢,方才女使口中的谢三娘。
对方一身素雅白衣,衬着秾丽秋景,远远地,就被谢渺认了出来。
谢渺虽让人打听她出门的时辰,却并不怎么想套近乎,于是放慢了脚步。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这般刻意回避,偏偏正好撞上了。
两厢碰面,谢滢笑意盈盈:“渺渺,小郑,早啊。”那声音,亲亲热热的。
谢渺只能笑道:“姐姐。”
郑窈也收敛了仪态,乖巧行礼:“滢滢姐姐早。”
谢滢道:“一起过去吧。”
谢渺跟着白侧妃生活,凡事求稳而不求出头。郑窈和她呆在一块,耳濡目染地,一路也只多看多听,尽量少说话。
谢滢挑不什么毛病,遂问了一句:“你们这是……昨夜睡在一起?”
“没有,”谢渺不紧不慢,步子落在她身后半寸,“窈窈的丫鬟告了假,她不熟悉府里,我带带她嘛。”
谢滢捂唇轻笑了下。
“小郑还真是可爱。来这么久了,还认不清路么?”
她戏谑的语气,使得郑窈面色微红:“嗯。”
路痴这种事,会遗传的。
不过更多是因为秦王府修建得太气派了,回廊曲水,叠嶂重楼,望之如仙境一般。
不像她从前住过的宅院,都是小巧园子。
说着,几人穿过庭院,来到了正房的对垒。*
这是一间小厅堂,摆着几把黄花梨木的坐具。有时外客来访,或仆妇回禀,遇上王妃不方便的,可以暂作歇脚过渡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