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就发现,谢八娘与她亲兄长纵有南辕北辙天涯海角的性情,也还是有一处十分相似,便是二人都与银钱上十分大方,挥金如土。
整个下午,但凡她问郑窈“好不好”“留不留”,郑窈答了“好”的,谢韵眼也不夹一下,便都买了下来。
郑窈根本艳羡不动。
一开始她还暗暗计算着花出去的金额,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她们乘出门的那辆马车够大够宽敞,能放得下。
谢韵挥霍了两个时辰,瞧着终于畅快些了,对人有了笑脸。
“跟你逛街还挺好,”她道,“谢滢就是矫情,每次走不到半个时辰,光喊累。”
郑窈心说,让她花钱,她也喊累。
失而复得,郑窈如今对自己的小银库十分宝贝,谁也别想乱动。
原以为今日出来就是长见识的,却不想,分别的时候,谢韵大方地表示:“看你今天这么辛苦,各挑一件回去吧,送你了。”
郑窈忙推脱:“这怎么好。”
谢韵最不耐推脱。
她恼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小气,送不起,是那种会让你后面还回来的人?”
一旁的女使婆子都忙冲郑窈挤眼睛。
郑窈无奈:“怎么会。”
“哼。”她说,“那就挑。”
听说过逼着人把东西让出来的,怎么还有硬逼着人收下的呢。郑窈只好挑了一对头花,一身春衣,一罐胭脂,自觉已经差不多了。
谁知,谢韵还是不高兴:“你是不是敷衍我来着?”
郑窈:“?”
“我下午问你,你个个都说好,现在轮到给自己挑,就拣这么几件。怎么,看不上还让我买。”
“……”
“不是。”郑窈解释,“都是韵娘子看上的东西,怎好夺人所爱。”
谢韵:“我又不是没钱买!”
说罢,豪气地亲自动手,分了“阵营”:“这些归你,拿走拿走。”
郑窈:“……”
“韵娘子实在不必如此。”
她道:“我挡那一下,是碰到险况下意识的反应。何况,托王妃的福,我和娘亲借住府上,添了不少麻烦,我又虚长韵娘子岁余,本就应照顾你,韵娘子遇见危险,也没有丢下我就走,于情于理,我都会那样做。”
她目光落在那些衣饰上,轻声道:“太后也已经嘉赏了我,所以实在不必如此。”
更多的,她的亲生兄长,也已经偿还了。
是郑窈还不清才对。
谢韵的脸涨红了。
“谁、谁是为了那个!”她大声了些,带着心思被戳破后的羞臊,赌气道,“你不要,我扔了。”
郑窈原本没打算理她,但是见她真的作势叫女使将那些东西往湖里抛,天然心疼银钱的本能驱使她“哎”了一声。
谢韵拿眼睛看她。
郑窈抿抿嘴,到底还是收下了。
“下次不能这样了,我娘得说我。”郑窈想了想,威胁,“不然你再想找我陪你逛街,我是不会去的。”
这威胁,也不知能威胁到谁,谢韵噗嗤笑了:“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然而在郑窈眼里,她跟她兄长都是,绝对是。
谢韵:“那我明天想去西苑钓鱼,你来吗?”
西苑的那片湖,已经开始化冻了,这几天路过,郑窈时不时会瞅一眼。谢渺很忙,她也无聊,正好答应下来。
谢韵:“那说好了,还是吃了午饭过来。钓具什么的我都有,你别花那钱。”
“好。”
谢韵有愧疚感激,郑窈有心让她,莫名地,和谢韵的关系缓和了。
这林家郎君搬出去,当真是一件好事。
这么多东西,郑窈一个人拿不下,谢韵还让自己的女使替她提溜。
好巧不巧,被她指派的女使正是蒹葭。
故地重游,蒹葭颇是唏嘘,恭维了郑窈几句。
郑窈笑了笑:“姐姐一向可好?”
蒹葭:“嗐,好不好的,还是个二等。”
郑窈见过她难堪的样子,但还是要说场面话:“能人多劳,韵娘子身边就算当个洒扫,也是抢手活。姐姐是有头脑的人,以后定然不止一个二等。”
正是早春复苏,阳光清丽,二人缓步行在柳边,映得她眼眸明亮温和。
蒹葭看着这样的郑窈,抿了抿唇,半晌:“也没什么好的,倒不如咱们院子里好过清闲日子。”
郑窈却只当听不见。
出门前,郑窈给孟夏说过了,是陪谢韵逛街去,孟夏还嘱咐她“凡事小心,让着些”,结果回来看见这么多东西,愣了一愣。
郑窈轻描淡写:“八娘感念我替她挨了一下,过意不去,找借口赏的。”
孟夏张张嘴:“那也用不着这么隆重。”
郑窈:“说是花朝宴上穿呢。这鞋有些长了,娘教我改改。”
花朝宴上不仅皇后太后都在,更有其他世家贵女和公子,说是宴会,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相看。
这都是白侧妃传教的。
孟夏听后:“我给你改。”
郑窈的时间留着绣枕屏。
为着衬托这花朝春景,她挑的花样子都十分明朗,一幅扑蝶图,一幅帷幄宴,屏面轻盈,丝线颜色也鲜亮。
送给谢滢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反正谢渺说喜欢死了,忍不住提前摆在了寝居。
待到谢滢正日子这天,已入二月底,桃花初绽,柳色亦深深。
天气和暖,笄礼设在一座水榭中,四檐下,烟波如款款腰肢,荡着天青色的幔帐,如云似雾。
今天这样的场合,谢二郎作为谢滢的亲兄长,自是要出面,谢攸虽未亲临,却也派了信重的女使前来代表自己观礼,再另外,便是江侧妃的娘家人了。
谢滢的几位表兄与谢二郎在一起。
女孩子们则跟郑窈和谢渺、谢韵互相打了招呼,俱都挤在偏厅里。按照规矩,她们不可以到正厅去,但可以隔着纱屏,偷偷打量。
仪式开始前,谢渺正拉着她俩热烈讨论几位江家郎君。
“十一郎俊美不输二兄。”
“九郎最高挑,只是身形比例不如其兄八郎。”
“三郎父亲莫不是与江侧妃同母所出?他跟谢滢活脱脱就一个模子刻……”
“扑通”一声,也不知道谁太激动,撞倒了纱屏。
几人茫然四立。
原本隔着屏风,逆着光线,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谁是谁。江家郎君也正透过那几道模糊影子,议论王府女眷。随着屏风轰然倒地,宾客们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凝聚到了一处。
其实作为亲戚,都在西京城,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几面之缘,是眼熟的。
虽尴尬,却也打得上招呼。
除了郑窈。
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若是曾在宴会上见过的,必不会完全没有印象。但大家都没有,正说明,她并非王妃正经亲戚。
若是王妃的亲戚,他们想都不要想,但她不是。
江九郎从兄长江八郎的脸上看出了同样的惊艳神色。
春衫薄薄,吹得人心扬扬。
仆妇:“哎呀——这怎么,快把屏风扶起来!”
就这短短的惊艳的数眼,让有心人记住了。
笄礼后,入宴,江家八郎、九郎拽着十一郎同去向亲表妹打听:“刚刚那姑娘谁呀?”
谢滢今日盛装打扮,头上梳着飘逸灵巧的发髻,更衬得金簪宝气,这是她亲自挑选了许久的笄簪,自觉出尽了风头。
她满以为表兄们是来庆贺她的,才端着酒盏,却闻听他们打听别个,不由得笑意微凝:“哪个?”
“就谢五娘跟前那个,穿青裙的。”
“对对,脑门上还画了花钿,长得可好看。”
“你什么意思,我先问的。”
“不是,我拉着你来,你瞎凑什么热闹!”
“快闭嘴吧!”
谢滢:“……”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江十一郎开了口:“吵什么。”
他眉头一蹙,俊美无俦的脸上显得十分正经。
谢滢正想附和“就是,表兄们也太不稳重了些,莫让王妃看去了笑话”,却听江十一郎话锋一转:“这种事,岂有先来后到。为弟劝你们还是早些放弃,毕竟只有我这般才貌,才配得上那位姑娘。”
八郎、九郎:“……”好不要脸。
谢滢:“……”
今天穿了青裙子的只有一个。刚刚闹出那样的插曲,谢滢自然是记得。
她眼神幽幽,语气却轻描淡写:“哦,她呀。她娘亲是五娘的隔房表姨,死了丈夫,孤儿寡母投奔来的,今年也要及笄了。表兄们若想请长辈来提亲,可得抓紧,毕竟,刚才在场也不止你们不是?”
世人婚娶,到底还是讲究门当户对。一听到家里连个顶梁柱都没有,江八郎、九郎纷纷歇了这个心思。
在他们眼里,若是穷亲戚尚可以扶持,但连个不事生产的读书人都没有,便有心也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