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也是一怔。
她光觉得谢攸敏锐,自己和母亲受坏人蒙骗,却忘了那时孟夏已经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母亲,人生阅历丰富,纵有悲痛阻塞了思绪,待渐渐平复下来,怎会毫无察觉。
之所以不吵、不闹,大抵和她初听闻时, 揣了一样的观点。
因没有足够抗衡的力量,沉默才能保护尚幼的女儿。
但现在,这个女儿可以反过来,为父亲查案伸冤了。
她没有阻拦的道理。
春夏交接之际,孟夏将新做的夏裳叠好放进包袱,嘱咐:“莫逞强,对方背后既有靠山,不是那么好惹的。”
好在陈留王这座山头已经塌得不能再塌了,剩下那位萧皇后……郑窈纵自己心里没底,嘴上也要宽慰孟夏:“我也有靠山呢。”
她的靠山,不是秦王府,只是谢攸。
在这件事情里,有贵人肯帮她们,不计回报施以援手,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孟夏自然不会好歹不分,揣测别人的居心。
只是看着一天天益渐娇艳的女儿,叹了口气,把忧惧都默默地藏在了心里。
灵雨与郑窈两个人的行囊,加起来也没多少。
只是郑窈看灵雨,毫无出门的快乐,反而好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
敲定出行的日子在四月廿二,前一天刚刚参加完谢渺的笄礼,后一天便要动身。
谢渺的笄礼上,郑窈受其邀请去充当了赞者*。不比谢韵只能隔着屏风,可以正大光明地观看这场关于姑娘家的盛大仪节。但一天下来,也的确累得不行。
想到第二天早起就要出门,她嘱咐灵雨:“今晚上来睡吧,你那小床,总睡不好。”
这段时日,灵雨总做噩梦。就像她那时候,不过倒没梦魇那么严重。
是以,郑窈邀请她跟自己同榻而眠。
小姑娘闻言,铺床的手一顿,垂脸摇了摇头。半晌,忽然眼泪直流。
郑窈吓了一跳!
怎么追问,灵雨只说不出来,眼泪汪汪地求她:“姑娘,咱别去蜀郡了,行吗?”
郑窈给她拍背:“你先别急。你是有什么不舒服?”
又道:“明日就动身了,咱们这个时候去跟人家说,指定不好的。”
灵雨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道:“太危险了……”
她说:“世子去是奉命查案,查完这个案子,他就要重回朝廷了,咱们又不是公门中人,何苦趟这危险?”
郑窈明白了。
大概在小丫鬟的视角里,既然谢攸有这个能力解决这件事,何必要带上她们?
若连他的能力都无法解决的事,足以证明,十分危险,带上她们,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灵雨偷看了她一眼,郑窈的眉间,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她不这么想。
她握住灵雨的手,轻声道:“你说的也对,但这是我爹的事。”
“表兄查家父旧案,也绝不是什么把这桩案子当做跳板,为了之后重返朝堂。你长在王府,应当知道,凭他的身份、才干,无需这样麻烦的。”
她坚定道:“他是为了我。”
“既是因为我,我岂能理所应当地全盘托付给人家,做个甩手掌柜?”
她摇摇头:“莫说他主动邀了我,便他没开这个口,我知道后,也是会请求同去的。”
虽则要面对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但郑窈此时深究内心,竟毫无惧意。
她想到的只是,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被帮助的那个,尤其是谢攸,难得向自己开口索取什么呢。
仅仅出于这一点,她就完全没办法拒绝对方,甚至,隐隐期待。
一直以来,郑窈都是一个别人对她好,她就会将这份好记在心里,等到有机会一定会投桃报李的人。
灵雨陪伴她许久,这些日子,自己状态不好,心神不宁,反过来得了她许多照顾。
灵雨最是知道,她有多重视谢攸的这份邀请。
此时,她知道劝说不动,也无话可说,只是擦干了眼泪:“姑娘,其实我是……”
“你不用说了。”
郑窈满以为她是害怕,安慰道,“之前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这件事,原本就与你没关系,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灵雨剩下的话,被她堵在了喉中。
她道:“你就留在西京,等我们回来吧。”
减下灵雨一个人的行囊,并无多少影响。卯时二刻,车马在秦王府门口,整装待发。
郑窈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鸣玉在这辆车上陪她。
她们对面露担忧的孟夏和白侧妃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孟娘子只在小院等好消息就成。”
秦王妃则心疼道:“要去那么偏的地方呀?赶路别太累着自己了,还有,路上记得照顾些人家小姑娘。”
因过去,谢攸也不是没有出京办公的任务,每次他一人一马,丝毫不在意路途中休息的质量。
那时的他年少气锐,锋芒毕露,与现在如何一样?
现在的谢攸,在旁人眼中,是最需要照顾和考虑的。
秦王妃殷殷嘱咐,扯着谢攸很是啰嗦了一刻钟。
谢攸从窗户看看天色:“不早了,动身吧。”
这才打住出发。
郑窈一直趴在窗口,送行的人站在台阶上,与她渐渐视线相错,渐渐看不见。
马车比她们上京时乘的牛车、驴车要快许多,太阳完全升起之时,车窗外便已经尽是村野郊景了。到了傍晚,便在杜陵驿歇脚过夜。
此次出行,谢攸并未彰显皇族的身份,但看打扮气度,驿卒也能猜到一行人身份不凡,给他们备下了两间最干净的上房。
次日天色微明,鸣玉便来敲门。
郑窈其实早就醒了,很快便下去与他们汇合。
待要上去昨日坐过的那辆马车时,鸣玉却拦了一下,表示:“世子请姑娘到前面说话。”
谢攸的马车,比她那小马车宽敞舒服上许多,腰后还准备了软垫,郑窈才坐上去,便觉滞痛缓解不少。
谢攸问她:“昨夜休息得可好?”
郑窈自然说:“休息得很好。”
谢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置可否。出行在外,一切自然比不得王府,但也是当下最好的条件了。
他对她道:“你的女使既不在,这几日,便让鸣玉跟着你。”
又让郑窈与他同乘,不必再回后面。
昨日一整天下来,郑窈坐得腰酸背痛,
她虽没抱怨,但在驿馆同桌用饭时,还是被谢攸瞧了出来。
既是为了让她舒服点儿,郑窈无有推辞的理由,道:“多谢表兄。”
自昨日起,每日面对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体贴识趣的仆役,美丽活泼而无城府的少女。
一切一切,使谢攸感到满意。
郑窈也未感到任何不适。
就像是在竹林溪边的日子换了一幅场景。
也不是没有过被迫在石亭里独处躲雨的时候,亦或者在谢攸的书斋讨论关于郑棠的旧案,仆婢们俱都回避在外,恰如在这截封闭的车厢里。
而谢攸一直一直,未曾如林瑜、如她从前在孟家的几位表兄那般,心生浮躁,轻薄待她。
反而是谢攸话少,但只要郑窈找了话题,都未被敷衍对待。一路上,倒也没有太尴尬。
出行十数日,过了阳平关,路段便明显不如之前好走。考虑到谢攸的腿伤和轮椅,车马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一日天擦黑,才抵达当地的阳平驿站。
此地处阳平关镇,是军事关隘,前方多栈道险关,选择在此地休整补给的客商旅人颇多。即使他们来得晚了,大堂中也还有许多人在用饭。
待他们也用过暮食,临休息前,分发钥匙,却发现少了一间房。
找来驿卒,驿卒操着并不熟练的官话,一边比划着。
郑窈帮忙翻译道:“他是问,难道你们京中,连……夫妻也要分房吗?”
旁桌客人大笑。
郑窈脸色涨红了起来,赶紧用方言解释:“不不,我们不是那个……”
一番交涉,她红着脸告诉谢攸:“他说只剩这一间上房了。”
谢攸听懂了大概。面对这种尴尬,他比郑窈淡定,只颔首道:“无妨。再给我备一间厢房便是。”
似鸣玉他们,都住在后院的厢房。
厢房自然也能住人,但那条件,可没法跟上房比!
特别是入蜀后,越偏僻难行处,越穷乡僻壤,驿馆也年久失修。郑窈自觉已经不是个娇气的人了,昨夜还是被粗糙的草席磨得睡不着。她怎忍心让谢攸去住次一等的厢房,自己独占上房?
她不肯:“若表兄坚持,那我也不住。便退了这间,都住厢房。”
反正他不会蜀地方言,跟驿卒沟通,还不是得靠她。
一贯默许她的谢攸,在此蹙眉:“瞎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