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飞光揉揉额头,辩解,“这怎能怪我,我寻了他一上午,没瞧见嘛。”
玳瑁不理这二人,抖干身上的水,径直跨过门廊,跃进了书斋。
书斋中,谢攸坐在案边打谱。
指间的白棋时而在空中微微凝滞,时而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竹帘半卷,秋光清透而朦胧,在他脸上映出比云子更为温润的质感。
暗卫正垂首汇报:“……那姑娘陪玳瑁玩了许久才回去。”
谢攸一时没说话。
书房中十分安静,直到玳瑁进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玳瑁顺着衣角,爬到了谢攸的腿上,一改调皮,变得乖巧温顺。
谢攸揉了揉狗头,不经意问:“那人连着两日过来了?”
暗卫:“是。昨日是她的丫鬟故意将人引到这边,令其落单,今日却不知为何。属下见她老实安分,只在竹林边缘,不曾窥探世子,便未作驱赶。”
竹林边缘离这间竹溪小筑还有不少的距离,什么也窥探不到。
但那姑娘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想循序渐进,还有待观测。
谢攸点点头,道:“她若再和玳瑁……”
谢攸的声音似有一瞬的卡顿。
暗卫抬起视线,便见他垂眸看着双膝间盘蜷的小犬,有些哑然。
看来玳瑁累的狠了,才回来便睡下,这却是让谢攸有些意外。玳瑁精力十分旺盛,之前被飞光他们带出去溜达,总是意犹未尽,还从没这般尽兴过。
那小姑娘,还真是尽心尽力。
“无妨。”他道。
这便是下次再见,也不必急着驱赶的意思。
暗卫得了指示,告退了。
郑窈回到院子里,孟夏午睡都起了,在院子里舀水浇花。
郑窈过去,顺手便接过了木瓢。
孟夏看她,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笑意,讶然:“哪去了?”
郑窈刚一张口,蓦地停顿。
玳瑁的事还是不要提了,说给阿娘听,阿娘定会好奇她为何突然去到竹溪那边,那么昨晚受捉弄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郑窈话锋一转:“刚才熟悉了下府里,我现在,已经能自个认得路了。”
虽然花时间绕了些远路,但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你呀。”她身上还沾着草屑呢,也不知道蹭哪去了,孟夏没脾气,只推她,“快把衣裳换了。”
糊弄了孟夏,郑窈有些心虚,下午没再乱逛。
黄昏时分,秦王妃携女儿赴宴还没回来,她不必过去请安,就陪孟夏在小院里用饭。
取膳的小丫鬟姗姗来迟,待饭菜布好,郑窈吃了一口,发现热气都快凉透了。
再看食碟拼盘里,依次盛着醋芹、熝豆腐、炙鸡羊等菜式,主食是黄澄澄的粟饭。
她默默放下碗箸,轻轻蹙眉。
孟夏感觉她心情又低落了,温声宽慰:“都是小事。”
主家不在,下人难免怠懒。小院里有厨房,送来的饭菜若是冷的,就自己热一热,实没必要放在心上。
郑窈却是在因送来的饭菜里面有羊肉而生气。
孟夏有咳疾,郑窈早就拜托过大厨房的管事,还给了银子,对方却一直没把忌口食单放在心上。
在管事那里,她们这些落魄亲戚是小事,王府的正经主子才是大事,哪里会费心记得这么个琐碎的东西。
但是在郑窈这儿,和孟夏的病情比起来,旁的什么规矩、谨慎,那真的都是小事了。
孟夏看出她心思,轻斥:“不许去找渺渺!”
白侧妃在府里,论地位不及王妃,论宠爱不及江侧妃,一向行事低调。
正是因这些年来,她都老老实实不生事,秦王妃待她才比旁人宽限些。
此番去求王妃收容她们母女,对方能同意,已经是破格了。
府里的管事都是王妃陪嫁,几十年的情分和利益,若因为她们闹出动静来,不是让王妃脸上不好看么?
“咱们承了旧情,让人抹开脸面,不能再给人添麻烦。”孟夏摸摸她的头。
郑窈知道,寄人篱下,只能是这样了。
独自生了一夜闷气,睡得极不踏实。梦里梦见阿娘旧疾发作,咳得惊天动地,郑窈忙着找大夫,被她攥住说:“不许去!咳咳……别给人家添麻烦!”
这都什么时候了!郑窈一着急便醒了过来。
檐外天色隐隐泛青,又是新的一日。
她起床洗漱,照常往正院请安去。
只是今天,她不用蒹葭陪着,也不用先去找谢渺,敢于独立出门了。
郑窈忽然有种自己真正长大了的感觉。
站在铜镜前换衣裳的时候,也感觉镜中人像个大姑娘了。
她喊来孟夏:“阿娘,你看我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孟夏仔细端详:“嗯,是高了。比娘还差些。”
郑窈:“等我及笄就有娘这么高了。”
孟夏笑着说:“等你及笄,要比娘再高些才好。”
实际上,郑窈离及笄只差了大半年。
半年弹指一挥间,女孩子及了笄就要说亲,也不知那时……孟夏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息。
今日请安,与往常每一日并没分别。
依旧献殷勤的林家郎君,爱撺掇的谢滢,还有娇蛮不逊的谢韵。有谢渺从中斡旋,倒也相安无事。
另外,秦王妃让每人领了几卷佛经回去誊抄,限冬至之期交过来,捐给皇寺供奉。
郑窈不懂。
谢渺小声告诉她:“是虞太后,她的忌辰快到了。”
秦王生母姓虞,死前只是个小小的婕妤,今上登基后才获追封。下追封诏书之人,却是当今杜太后。
彼时文武群臣哗然。
先帝曾立后桓氏,虽因祸废黜,到底才是正统。杜太后越过桓氏,追封一个早逝的婕妤,未免太过宠信秦王。
若非秦王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不问政务,这些年恐怕要遭不少直臣忌惮弹劾。
朝堂上的事,郑窈不懂,只听说禁内跟王府都颇为重视虞太后的忌辰,她如今住在秦王府,依人篱下,空余时多抄几份以表心意也是应该的。
郑窈把佛经领了,东西抱在怀里,幽幽的纸墨香气萦绕鼻端,她却不急着回去。
想到昨天碰见的小狗,待再次走到岔路口,脚下鬼使神差一拐,便又踏上了那条青石小径。
行了一段,便看见熟悉的竹林。
竹林边缘还算空阔,栽种着几棵低矮的柳树,绿意盎然,枝条轻拂水面。
清溪则沿着小径的方向一直流向竹林深处,郑窈的视线也随之扭向竹林。
因枝叶繁茂,遮住了视线,她踮起脚,抬手眺望了一番。
昨天也是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再碰见。
实是运气好,她在林边等了没一会,就听见隐隐的狗吠,声声清脆。
郑窈惊喜而笑:“玳瑁!”
人若仰人鼻息,就算生活条件好了,心情也是压抑的。
王府里处处都是人情冷暖,即便没人苛待她们,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不以为意也让人难受。
郑窈从前也是官宦家的千金,就像谢韵一般,娇气不谙世故,自父亲去世后,被迫成长了许多。如今惯以没心没肺的模样面对孟夏,只是不想让她陷入自责。
可终究是个少女,青梅豆蔻年华,性子单纯直朴,遇见麻烦会不知所措,藏在心里,排解不出去。
仔细一想,昨天陪玳瑁玩闹的一阵,竟是她来秦王府后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是以今天一个没忍住,又来了。
我就在竹林外边,不进去,更不到对面去。她对自己说。
这样,应当吵不着那位世子。
到了跟前,玳瑁嗅出了她的气味,一个劲儿往她身上扑。
只她没想到,今日陪玳瑁出来溜达的换了一人。
不再是昨日没见到的那个小孩。
作者有话说:
窈窈:我肯定吵不着那位世子!柿子:尽在掌握
第4章 告状
郑窈看着竹林中迈步而出的年轻女子,短暂地愣了一下。
对方衣料讲究,不是女使统一的青衣绿裙,瞧着面生,自然不可能是府里哪个姑娘。
细看,嗯……莫不是和自己一样借住的亲戚。
寄居之人,气势会不由自主地削弱,甚至唯唯诺诺的。
然而这女子身周的气场却让人安心,和今天的阳光一样,富有生机。
郑窈眨眨眼,不管是谁,撸了别人的狗,索性先赔笑道:“这是姐姐的小狗吗?养得真好。”
人靠衣装,然郑窈的衣裳首饰都还是穿自己带来的,素净得无可圈点。
琼芳略一挑眉,目光又落在她的面孔上。
秋光勾出她尚稚眉眼,清润姣好,似一幅饱含意境的出水芙蓉,每一笔的深浓浅淡,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