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男人,他在这里,怎轮得到她睡地铺?
他道:“你睡床。”
并且两床被子,一床盖着,另一床垫在木板上,睡起来稍稍不那么难受。
郑窈还待与他辩论一番,谢攸走到在那张圈椅前坐下,道:“过来。”
乡野人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蜡烛只有年节才会拿出来用。
黑灯瞎火的,月光透过窗纸,只剩朦胧一圈光影。此时,他的面容半掩其中,模糊深邃。
郑窈垂着头走了过去。
“帕子。”他道。
将手帕给了他,他拉过了她擦伤的那只胳膊,挽起一截袖口。
凭借这点月光,轻轻将伤口上的沙砾秽土擦净。
热水难得,要砍柴生火,自然是接的井水。刚从地里打上来,水温还很凉。郑窈手腕被他攥着,隔着帕子,有微微的痛感。
他垂眼擦拭的神情十分认真,仔细得像对待书斋间的那些宝贝。而月光映照他的修长手指,莹莹如玉。
郑窈出神片刻,屏住了呼吸。
今夜以来,他安排她先行脱险,又冒险护她,在她湿鞋后,一路背她找到村庄……现在,放下身段为她清理伤口,动作那样细致。
她不是不怕,只是,所有的提醒都压在舌尖。
面对这样的谢攸,她忍不住生出了小小的私心。
今夜经历了那么多,他出于君子风度、兄长责任,只是想多照顾她一些,而她,从山崖摔落,大难不死,这时候稍微娇气一些……过后,都是可以被礼法原谅的,对吧?
在这份犹豫中,郑窈久久没有开口。
而对着清幽的光影,谢攸目光只凝聚在伤处,几许怔忪。
他面对的,是自己以为“算无遗漏”中的破绽。
他以为自己不惧涉险,原来这份“不惧”,只停留在他孑然一人的处境下。
那时马车向崖边倒去,分明被安排已经脱离危险,却去而复返的少女,一同被拉进了这场阴暗算计……想想,便觉胸口窒息,闷得难受。
他不能接受再有这样的情况。
因根本而言,不是萧后害的她。是他,他一步步让她对他建立起来信任和依赖。
既然如此,他要更对得起这份信重一些。
谢攸的动作愈轻,在黑暗里,显出几分温柔的、郑重的意味。
清理完手臂上的擦伤,他将布巾重新投进水里,对她道:“我就在这里,你安心睡一觉,别想太多。明日,还得启程……”
郑窈立刻从美色中清醒过来:“不行。”
她道:“至少,后半夜叫醒我。”
一人休息一半的时间。郑窈做出了退让。谢攸看了看她,也没啰嗦,答应了下来。
临睡,郑窈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很疲惫了,是以和谢攸同处一室的认知并没有困扰她的思绪,仿佛一闭眼就能立刻睡沉。
她侧转朝外,支起身体,看了角落圈椅中闭目养神的谢攸一眼,又提醒了遍:“表兄。”
对方很淡“嗯”了一声。
“一定要叫醒我。”她殷殷嘱咐。
谢攸闭着眼目:“知道了。”
郑窈暗暗下决心,我就眯一下,一小会儿,最多不过两刻钟。
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风微微,幌帘飘曳。
窗下啁啾的雀鸣吵醒了酣睡的郑窈。
还以为还早,一睁眼,天光大亮,屋里空荡荡,圈椅上已不见谢攸的人影。
她一惊,仔细留意,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些微动静,好像……听见了周容的声音?
几案上换了盆新的清水,枕边,还叠着一套干净衣物,是她自己的。
“……”
谢攸站在门口,很清楚地听见了里面的响动,却许久不见郑窈出来。
看眼天色,他敲敲门:“起了?”
片刻后,屋内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攸顿了顿,推门而入。
阳光倾泻一室,照亮他眉宇。他亦是换了身干净常服,一改昨夜落拓。
天青色的襕衫,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泽光,信步如修竹,飞蓬茂盛。
郑窈已经换好了衣裳,还自己梳了头,却仍坐在床沿,攥着双手。连他进来,也垂下眼睫不看。
“怎了?”他停在她面前,语气缓和。
她抿了抿唇,小声:“你没叫醒我。”
谢攸挑眉。
他还以为,是昨天到底摔着了哪疼。
就为了这?
瞧着是个大姑娘了……谢攸唇角微勾:“小孩子脾气?”
见他仍然不以为意,郑窈不由得气恼。
“你答应了的!”她强调,“亲口答应我的!你说君子言而有信,说到就要做到,我、我才信你。”
最后,她气咻咻:“我要及笄了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谢攸一怔。
一股脑发泄完怨气,郑窈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这样的语气,该是对着孟夏、郑棠,这般亲近之人。怎么会冲着他呢?
人家也是为了让她休息更好,她哪来这么大的怨怼呢?
可是,他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地他就不用休息?
之前上元节,她替谢韵挨了匪人一刀子,冬天穿得那样厚重,不过擦破点皮,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那时他十分严肃地教训她“凡人血肉之躯,受之父母”云云,现在换成自己,她看他,也没多珍重身体嘛!
郑窈咬着唇,垂下一点视线,追随着阳光中飞舞的纤尘,发呆。
谢攸沉默了片刻,点评:“你如今……胆子这么大了。”
还记得初见她,面对鸣玉问话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现在,敢与都尉吵架,敢撺掇周容违抗他的决定回来面对危险……还敢吼他。
除了秦王妃,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大声指责他。
她声音那么大,外面的人都应当听见了,院子里静悄悄。匪夷所思地,谢攸竟没有生气。
郑窈也是一愣,随即坦然:“那当然了。”
她现在,可是经历过追杀、落崖的人了,马上还要打叠精神去查案,当然和以前不一样。
刚刚在梦里,她还梦见天子一脚踹开戚衮与萧后,表彰了她。
她自矜道:“我们现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苛责我吧?更何况,你还要用到我,帮你走访查案呢。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她眉飞色舞讲述,谢攸忍不住垂眼微笑了下。
郑窈睨他:“笑什么?”
“没什么。”
他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迈开步子,“启程吧,小郑大人。”
小郑大人……他嗓音低低的,近似呢喃。郑窈面色一红,嘴角到底是翘了起来:“哦!等等我。”
……
后半夜,待那对婆媳与郑窈睡后,周容沿途找到了村落。
他与谢攸之间有约定俗成的联系方式,顺利找上了这户人家。
之后,趁清晨城门开启,周容回去与大部队汇合,郑窈醒来的时候,侍从已经赶到了村口。
离开前,郑窈取了包袱里的碎银,要留作夜宿费,那婆媳看着一干严整兵丁,战战兢兢不敢收。
谢攸只道:“走吧。”
待离开小院,才告诉她:“已经在桌下压了银钱。”
这倒是十分符合他一贯的做事风格。如此,郑窈安心了。
待到村口,谢攸看了看面前一溜的马匹,不禁问:“车呢?”
周容无奈:“这地方一时只买得着马。要么,便是板车了。”
想象一下世子坐在板车上的风姿,周容毅然决然地,回头买了马。
“……”谢攸侧头看了看郑窈,“能骑吗?”
郑窈对着这庞然大物,面露难色。
她还只上次和谢少淑学过一次呢。
她犹豫地问了句:“我能和周大哥同骑吗?”
周容和蔼:“嗐,没事,这有什嗷~”
他怒目看向鸣玉。
踩他作甚?
随即,被世子淡淡的眼风扫过,不由得一个激灵,噤了声。
鸣玉望天。不关她的事。
郑窈:“嗯?”
谢攸摸了摸枣红马。
暌违一年余,重新翻身上马。
他转头看向郑窈。
郑窈被那利落动作吸引,眼神放亮,钦佩地看着他。
他抵唇轻咳一声,朝她勾了勾手掌:“上来,窈窈。”
作者有话说:
窈窈:我就睡两刻钟……呼……呼……天亮了柿子:我就盯两刻钟……老婆睡相好萌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4章 手札
郑窈理解了一下, 才确定谢攸是让自己和他同骑。
虽昨夜两人连同一间厢房都不避嫌睡过了,别说马背,谢攸的背都亲自驼过她, 但在一干侍从与鸣玉的众目睽睽之下, 郑窈还是心生了一丝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