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最能理解读书人,林瑜自觉惜命,更做不到郑棠这样,十分惭愧,面对其女,不由得多了一分肃然:“令尊的事迹,当铭于五内,为官为民,以此为范。”
郑窈一怔,道谢时多了一分真心。
两个人有过龃龉,寒暄过后,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看看日头,郑窈也起身准备离开,便向林瑜告辞。
窗外的荷风,微微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行礼时又轻盈,又好看。
林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桃符上,有些出神。
他借用过这桃符几次,自然无比熟悉这是谁的东西。好像自从冬天的时候,他再向鸣玉借桃符,对方便回应说是,借给别人了。
他一直以为,这两个人的交集,是从那次他围追堵截,把郑窈逼进了竹林才开始的,在这次蜀郡之行中逐渐深厚。
原来,竟那么早嘛……
林瑜目光停留得有点久,郑窈循着看去时,顿时缩回了手。
但已经不好遮掩了。
心虚的感觉,又浮上心头。郑窈面色白了一瞬。
林瑜忙道:“妹妹放心,我岂是多嘴之人。”
上一次,他接近郑窈被谢攸撞见,对方就把他赶出了王府,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从他这传出去,闹得不好收场,谢攸岂会放过他?
为了自己的前程小命,林瑜也会严守这个秘密的。
郑窈:“……”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谢么,更显得怪怪的。
虽然理智起见,不会让他在外面到处乱传,或跑到谢攸面前去说什么,但……
林瑜看了手里的白诗一眼,到底忍不住道:“妹妹也是读过书的人家,应当知道,‘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若无媒无聘,私相授受,则更受人诟病,终有曝于人前的风险。待那时,表兄到底是表兄,妹妹有什么呢?”
纵他之前沉不住气,几次骚扰于她,想的始终也是以妻礼聘之。
谁知,她看不上,原是因为与表兄勾搭到了一起。
在他眼里看来,两个人至少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有苗头了,这次单独同行,更是亲近的好机会。
“我这话不中听,但都掏心窝子。因我与妹妹,出身相似,经历相似,才最知道妹妹不易。”他看着郑窈道,“姨母虽性情中人,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皇家妇。婚娶之事,还是最看重门当户对,姻亲助力。”
“便不说秦王府,对妹妹而言,也是一样的。”
她现在向上攀附得到的一切,超过世俗标准里“门当户对”的概念太多了。
于妻,她的家世不够,于妾……她的父亲郑棠,是那样一位清正爱民的好官。
林瑜并不看好他们。
郑窈也知道这一点。
林瑜虽有不服气、讥刺的动机在,但……他也没说错什么。
他的出发点,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她好。
室外,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人身上却索然无味。郑窈抿住唇,与他匆匆擦身。
出去时还晴空万里,回来脸上就闷闷不乐了,孟夏奇怪:“怎么了?这是碰着谁了呀?”
郑窈摇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叫灵雨靠过来,她把桃符交给对方,压低声音:“……先把这个还回去,告诉他,借书碰到林郎君,不小心让他看见桃符了。”
虽林瑜保证了自己不会多嘴,但郑窈不敢赌那一丝人性。若对方编排些什么,这桃符放在她手里,就是铁证。
经历蜀道,谢攸之后要做些什么,林瑜或许不清楚,但郑窈无比清楚。
林瑜若做什么,是因为她。
不能再因为她的事,让他分心了。
这样想着,她连竹溪也不能去,只让灵雨跑腿。
灵雨听了,出一头冷汗。
她、她梦里的事……照进现实了!
作者有话说:
这么看来,明天后天就能进行文案最后一段了如果每天更6k+的话,预计会在9.3左右正文完结,大家关于番外有什么想法吗*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白居易《宴散》*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本章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8章 许愿
常在河边走, 哪有不湿的鞋呢?灵雨如今就是抱着这么个念头,心惊胆战地过日子。
只她没想到,这一天来临得比自己料想得竟还要早。
灵雨拿着桃符, 按郑窈的吩咐, 惶惶找到鸣玉,将话转达了,又实在忍不住问:“姐姐……”
“我能不能, 不在葫芦小院了?”
鸣玉听了禀报,也心说烦人, 但不至于此吧。
林郎君虽小家子气了点,但到底是王妃的外甥,世子表弟, 背靠王府的,若还有半分头脑,都不该做那等自毁城墙的事。
鸣玉此去蜀道, 一直跟在谢攸与郑窈身边,对两个人之间的变化看得十分明白,何况,世子也已经叮嘱过她。
她安慰这堂妹, 稍稍透露了口风:“你别怕,此行……世子已经跟郑姑娘说好了的。”
叫灵雨听着,差些没晕过去。
什么叫“世子已经跟郑姑娘说好了”?
秦王可知道?王妃可知道?
孟娘子可知道??
也就是说,两个人现在都清楚明白自己在私相授受???
灵雨脸色惨白地回去了。
郑窈看见她都懵了:“你这脸色……”怎地比她刚刚还难看?
灵雨“噗通”就在她面前跪下了。
“姑娘……”她擦着飙出来的眼泪,痛陈自己的错处,“灵雨、灵雨不该这样做,都是我,害得姑娘走上这条路。”
郑窈:“???”
灵雨:“打从一开始, 我便是受了世子的吩咐,暗里把姑娘的事告诉那边。按理我拿着世子的钱,不该跟姑娘说出来的,可……可姑娘待我太好了,我心里实在有愧!姑娘,听我一句劝,莫要犯糊涂哇!”
灵雨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泪。
“……”
郑窈听明白了。
“所以,这些天你是在怕这个。”她怔怔道。
灵雨乍然间坦白,郑窈不可谓不吃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灵雨说,但凡郑姑娘遇到有不高兴、解决不了的事情,统统都要报给鸣玉姐姐。
难怪,郑窈总觉得他时常能看穿她的处境,还以为是自己粉饰得太差了,原来,身边一直有一双独属于他的小眼睛。
灵雨哭道:“姑娘你罚我吧,骂我也好,千万别做错事!”
秦王府本就树大招风,便不曾主动陷害过谁,也惹得不少忌惮妒忌之众,背地里暗暗盯着。
之前世子坠马还不够,那些纯属无稽之谈的流言四起,还有收买府中小厮试图往饭食里动手脚的,一一都排着队呢。
若有可做文章之处,还是文人最看重的大防上,她们两个谁都赔不起。
因害怕被孟夏抓到,她说这些都是压抑着小声啜泣,饶是如此,郑窈也还是觉得,耳畔嗡嗡的。
她的面孔在午后洒满一室的阳光中微微出神。
灵雨久久等不到回应,心里惴惴:“姑娘……”
哀哀的叫声,将郑窈唤回了神。
灵雨也是好心,这样好心的提醒,今日已经有两次了。
郑窈并不生气。
“我不骂你。”她摇摇头,只平静地道,“你听自己主子的吩咐,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我怎能骂你?”
灵雨是仆,她身后那人是主,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可能违抗吩咐?
她因为日夜相处生出了真心,已经备受煎熬,受尽了良心的谴责,郑窈也不想再为难这个小姑娘。
她抿抿唇道:“……何况,他从未伤害我。”
身为亲王世子,手握权柄,贵不可言。
但他除了让灵雨“监视”她以外,可有让人出手阻碍她想做的事情?
他可有赞扬一些违背正道的观点,试图清洗她的思想,徐徐图之?
没有,他只是知道后,又当面来助她。
因他根本只是担心她有口难开。
郑窈只是在想,她隐隐能感受到那一份“特殊”的时候,已经是在年关附近了,但灵雨是什么时候到她身边来的呢?
好像是第一次被蒹葭和林瑜合伙骗出去,还被鸣玉撞见了,那之后……
那么早。
郑窈低头,在满屋明媚的阳光里轻轻叹了口气。
吃暮食的时候,孟夏忍不住发问:“今天是怎地,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灵雨看了一眼郑窈,埋下头。
郑窈抬脸笑道:“可能是天热,苦夏。”
她道:“吃完我出去走走,透气,顺便找渺渺说话。”
灵雨紧张:“……我陪姑娘一起。”
她是担心,她其实是去找谢攸,只这担心显然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