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那眼神里竟含了隐隐的埋怨。
见状,谢攸扯了扯嘴角:“看来你的‘认真’,不过尔尔。”
“郑窈,你年纪小小,却惯会骗人。”
他的语气过于嘲讽,郑窈又要哭了。
她别过脸去,强撑着泫然欲坠的泪珠。
又倔,又赌气。
直到眼睫不堪重负,颤了颤,温热砸在自己手背。
那人轻叹一声,似心软。
谢攸拢住她的腰肢,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怪我,事先没与你说清楚。”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道,“我原就想着,借你父亲之事,给你一个身份。”
有些话不必说得分明,譬如她的心意。但他的计划若不告诉她,放任她胡思乱想,谢攸还不知道她会接着做出什么更令人心梗的事来。
郑窈原本觉得自己没错,有偏乱,就该修正。但当眼下听到他这些天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准备以后,忽然生出许多愧疚之心。
“表兄……”
谢攸打断她,道:“至于其他的,便没有姻亲这层关系,我也自能结交我想结交之人。”
那些或可能多出来的代价,是他愿意为之承担,并且乐意之至的。
他道,人能为自己喜欢而付出什么,其实不算是一件损失。
郑窈听了,怔怔。
时隔多年,她忽地回到那日午后书房。
意识中,悄然回想起那位师伯问父亲的话:“……那你呢?”
“郁李出仕多年,朝廷不是没有前辈想替你铺路,干什么辛苦守在这盐井上?”
父亲就笑了,嘴角带着安然的弧度,岁月静好。
“回西京与那些党派周旋有什么好的?我就在家里,乐意辛苦。”
小时听不懂,此时,忽就醍醐灌顶。
这份“乐意”,他与父亲其实是一样的。因喜欢,并不觉得自己错过的那条路是损失,不后悔。
所谓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实也可以这么解读。竟是自己狭隘了。
但谢攸说:“你说自己不好,岂知我亦非是什么淑人君子。”
“我不关心旁的女子挑谁去做佳婿,不代表就能接受你弃我,另觅良人。”
他道:“因旁人根本与我无关,我的私心,便是不会遂你的愿,去修正因你而产生的偏乱。”
他带着些恨,掐了掐她的脸肉。郑窈吃痛。
顿时,那些盈在眼眶里,一直悬而不决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反倒轻笑,指腹按在眼尾,一点点剐蹭干净。
微糙的痒意在瓷白肌肤上,瞬间泛起红痕。
郑窈含泪瞪住他,不知道是羞是怒。
谢攸将她揉搓一番,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在她还有些怔呆的目光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神仙也是有反效的,我帮你许多,便就这么一个要求。”
他谆谆道:“窈窈,该轮到你还愿了。”
简直离谱!
竟拿鬼神之事戏说,郑窈被他捧住脸对视,动弹不得,忍不住氤红了脸。
忽地,从美色中清醒了过来:“可……王妃有意为你相看亲事,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谢攸闻言莫名。
听她说是下人间盛传,崔氏夫人上门,还有王妃托媒人打听京城里适婚闺秀,一两件联系起来,便都这么猜测了。
他近来十分忙碌,下人间的闲言碎语,一时半会还到不了他耳中。
谢攸不由无语。
“你想错了。”他说,“是我看林瑜老大不小了,也有了官身,便嘱托母亲替他上些心。”
他语气幽幽:“免得他总有闲心……盯着你。”
比起在郑窈面前,谢攸对弟弟们的耐心,可差多了。
他凝眸看她:“我也说了。既选择信我,便须只信我。”
“若你能直接来问我,便不会有今日之龃龉。”
郑窈的脸更红了几分,咕哝:“你不还有个崔十一娘。”
谢攸:“……”
这个崔十一娘,是过不去了。
他道:“崔氏夫人确实来赔礼的,却非是为修旧好。崔氏的脸皮,应当还没有那般厚。”
“再者说,便是又如何,难道我就要答应她?”
他淡淡地道,“我秦王府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以为意,自透着一股骄矜清贵。
一直以来,郑窈都没见他主动以宗室的身份摆什么谱。
而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抿嘴一乐。
因她发现,除去平日的澹然以外,她真的好喜欢他这种有些锐利甚至凌厉的傲气。
谢攸缓和了面色,忽道:“窈窈。”
“不妨再自私一点。”
郑窈眨眨眼。
马车停在树下,阳光从竹帘缝隙中疏疏照进,四周的环境好似比来时更静谧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似刚被水洗过的天际一般,澈底澄清。
谢攸心软:“在我与你坦诚心意之前,你说你不曾想过。”
“那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多想一想,补回来。”
郑窈:“想什么?”
他道:“我们的以后。”
作者有话说:
柿子:气气气……好好捏……气气气……好好捏……窈窈:我的脸可不是面团捏的!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40章 夫妻
一时, 风也息,呼吸静止。
谢攸那对深潭似的眸子,此时垂眸凝视着她, 里面那些深重的风浪都已经平息了, 怜惜与恋慕,俱都直白地袒露在郑窈眼前。
那令人心悸的眉眼鼻唇放大近在咫尺,她一垂眼, 眼睫就能扫过他的鼻梁,郑窈怔怔不敢动, 脑袋有些晕眩。
以往在林瑜之流的眼神里看到这种恋慕,她都会极度不自在,巴不得快些远离。但眼下, 傻住过后,心里却蔓起细细的、密密的躁动。
脸上不自在的红潮,实实在在是因羞赧窃喜而起的。
一握两手汗。
他们的以后。
郑窈现在颇听不得这个词, 每当有人提起,脑海里总会浮想,合欢花雨里,他逼迫她直面他的情意, 彻谈“以后”。
以后,这个诱惑,实在太大。
缓了片刻,她轻轻地“咳”一声,稍稍挪开视线,盯着他白璧无瑕的耳廓,故作矜持:“……啊,知道了。”
但那嘴角都是翘着的。
谢攸看破不语, 指腹揉了揉她的腮肉。
他仿佛很喜欢揉搓她的脸。他的指腹沙沙的,有笔茧的触感,并不舒服。且存在感太强。
郑窈鼓了鼓,狠狠道:“现在!赶紧给我放开!”
谢攸便松了桎梏她脸蛋的双手。郑窈随即扭头去看,看不出窗外这是哪里。
挑起竹帘,下了车,发现马车停在一处院落。有喧嚣之声,隔着街道院墙隐隐传来。
不是东市,东市她去过好些次,大抵因为服务于达官显贵,并未这样吵闹。
郑窈有些茫然:“……这里是哪?”
若今日谈不拢,他是不是就打算将她卖了??
谢攸声音在她身后:“西市边上。”
一边往出走,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西市入口处更加热闹非凡。
郑窈目瞪口呆。
他们竟跨了一个县境!
她还从没来过这里,西市上胡人行商众多,鱼龙混杂,素质参差。秦王妃担心女孩子们的安危,平日并不给她们往这边来。
相对来说,东市附近住着的高门大户更多,坊丁治安与生活质量都更高些。
但也显得无聊。
郑窈心痒痒道:“听说,里面有胡旋舞与驯兽班子?”
想看。
特别想看。
谢攸:“蛮夷之戏罢了,没什么可看的。”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经过她身边,他还笑了笑,瞥了她一眼。
就是在等她求他。
郑窈气得悄悄用脚踩他的影子。
……
在此之前,郑窈只以为琼芳对孟夏的那套说辞,只是个借口。她没想到,谢攸真的撇下了半天的公务,陪她来消遣。
西市上的衣裳首饰,比起东市,自然名贵不及,但胜在种类颇多颇繁,香料、珠宝出彩,还有别处难见到的胡服与兽皮,琳琅满目。
没走几步,郑窈便会被不同的戏班子吸引去目光。
说书、口技、走火的、登天梯的……还吃了一颗幻术童子递来的据说是天上广寒宫里摘下的蟠桃,嗯!水灵!
待离了那幻术摊子,郑窈悄悄对谢攸说:“这跟我昨天吃的桃子,好像?”
还没那个甜。
宫里昨日得了好几十筐齐郡郡守上贡的益都桃子,转手给各个王府赏赐了不少,秦王妃又给小辈们分了下去,郑窈手里,也得了一盒六个,用清凉凉的井水湃了,吃着鲜甜多汁。
她悄悄说人小话的样子十分可爱,谢攸不由莞尔,逗她:“刚刚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