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伤的严不严重？你那里有靠谱的郎中么？”不等凌知许回话，黎雪霁又道，“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黎雪霁还没走出多远，便被凌知许伸手拦住，他扭头瞪了凌知许一眼，眼神里满是责备。
“黎司业似乎很留意她的消息？”凌知许不紧不慢道，“你们只见过几次面，何时竟变得这般相熟了？”
黎雪霁顿时敛了神色，他展开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抚过自己被烫伤的手背，仿佛方才流露出的慌乱只是凌知许一瞬间的错觉。
“她是个有趣的孩子，我多留意她有何不妥？”黎雪霁道。
凌知许唇角轻勾，似乎彻底确认了什么，“但在旁人看来，黎司业的表现更像是作为长辈关心家中小辈。”
黎雪霁瞳孔微缩，侧过头避开了凌知许探来的视线。
可凌知许却像已选好了猎物的黑鹫，咬住黎雪霁的破绽紧追不放，“您早就知道她是卓玄真人的徒弟了，对么？”
黎雪霁攥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过了半晌儿又渐渐放松下来，像是悬在心头太久太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神佛前几度虔诚供奉才奢来一瞬的喘息。
黎雪霁抿了一口尚且温热的茶水，“是，褚兄与我的关系和我与你父亲的关系一样，他的徒弟我自然是要帮忙照顾的。”
凌知许却笑了出来，“据我所知，路昙拜入逍遥门后，您从未离开过都京城半步，自然也不可能去过逍遥门。而路昙几个月前才第一次来到这里，您是如何猜出她的身份的？”
黎雪霁背脊绷直，手指紧紧地锢在茶杯上，“我当然是听褚兄提起过……”
“我问过路昙，她第一次见到您时并未提及自己的名字。您既不知道她的名字，又从未见过她，却能第一时间将她认出来，难道卓玄真人还会把自己徒弟的画像夹在信里寄给您看？”
黎雪霁又抿了一口茶水，举着茶杯的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来。
“既然您不愿意回答，那我便换一个问题。”凌知许道，“您愿意冒着包庇嫌犯的风险，在大理寺和玄衣司的面前帮她说话，仅仅是因为她是卓玄真人的徒弟么？”
黎雪霁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颤，倏地笑了出来。
如果不是听到路昙受伤的消息而太过慌神，他怎么会在自己的学生面前露出破绽？甚至被试探出内心更深处埋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黎雪霁放下自己的茶杯，为摆在对面的空杯重新沏好茶水，旋即开口道：“坐下来聊吧。”
“你父亲应该没有同你说过，如果不是因为我，笙姐根本不会与人结仇，也就不会死在那场围剿里。”黎雪霁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地将凌知许的思绪拉进二十多年前的陈旧往事里。
“您和其余长辈们的事情怎么会牵扯到路昙？”凌知许问道。
“笙姐全名路笙，她出事的时候女儿不过七个月大，那个女孩后来被褚禾收养了。”
同样的姓氏，同样的性别，同样的经历……
凌知许眉头蹙紧，心跳骤然加快，他似乎已经猜到黎雪霁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黎雪霁的话语仿佛一记重锤，为凌知许的猜测落下最终的宣判，“路昙就是她留下的女儿。”
凌知许双唇抿成一线，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让他难以维持自打走进小院起便带有的礼节性笑容。
——笙姨怎么还有一个女儿呢？
——那个女儿又怎么会是路昙呢？
凌知许双手死死地按住桌沿，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被拉回到与路昙谈心的夜晚。
路昙鲜少提及自己的身世，每每主动提起时，眼中总会流露出若有若无的失落。望着那样的双眸，凌知许的心就像被浸过辣油的荆条捆住一般，止不住地抽痛。
他开始派人去查路昙的身世，然而她的一切就像雨后蓄在林间的薄雾，太阳升起时便消散殆尽。
有人在为她隐瞒着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凌知许召回了所有人，在没弄清楚缘由之前，继续寻找下去或许会给路昙带来风险。
但凌知许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知道一切内情的人居然就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凌知许喉间发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要从十多年前开始说起……那时候，一个自称‘老神仙’的药师找到了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黎雪霁作为土生土长的都京城人， 许多年过去依旧不习惯临安城的夏天。
每到夏天，黎雪霁便鲜少出门，整日待在院子里看书或者写字， 美其名曰是为几位兄长和姐姐看家。
其余四人了解内情却从不拆穿他， 还请花匠在院中栽了许多果树，供他闲暇时乘凉避暑。
老神仙找上门来的时候， 黎雪霁正在枇杷树前临摹前朝书法家留下的字帖。
临安五侠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声后，时常有人上门拜访， 或是为了见上传说中的奇人一面， 或是想要与他们把酒言欢再切磋切磋武艺。
五侠中褚禾最喜欢与人结交， 从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而黎雪霁作为不善武功的文侠， 每遇到这样的场合， 便会寻一隅安静之处品茶赏花，分出一缕心神去聆听那些不属于他的热闹。
黎雪霁有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五侠之一。
在追捕鬼差血手这件事上，他只是帮他们稍微出了些主意， 顶多算是发挥了智囊或是军师的作用，却也在最后分享到了一份果实。
临安五侠这个名头带来的重量， 似乎渐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日包括褚禾在内的其余人都出门了， 黎雪霁没多犹豫，摆摆手让进来通报的门童找个理由把老神仙给打发走。
没过多久， 门童又返了回来。
“那个老人说他研制出了一种能拯救所有人的神药， 一定要亲自见过临安五侠的人才肯离开。”
黎雪霁嘲弄似的摇了摇头， “世间要真有这种东西， 早就被人争先恐后地献到皇城去了。”
门童又讲起老神仙两鬓斑白， 见不到五侠的人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谁也劝不动他。
黎雪霁一时不忍，松了口让门童把老神仙带进外院。
黎雪霁至今还记得老神仙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
“年轻人， 今日之见你一定不会后悔。”
“听门童说您研制出了一种厉害的药，可您为何不去医馆或是集市上售卖，反倒来找我们临安五侠？”黎雪霁问。
老神仙唇边的胡子抖了三抖，“我的药效果太好，难以习武的人经过调理，甚至可以掌握内力，这样的药寻常医馆哪里能容得下！但要是有了你们临安五侠的宣传，让更多人知道我的药，那就是一件造福天下人的大好事啊！”
院中树叶沙沙作响，老神仙说过的话萦绕在耳边，胡乱地撩拨着人的心绪。黎雪霁闭上双眼，却怎么也忘不掉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您当时信了他的话？”凌知许问。
黎雪霁双睫阵颤，“怎么可能呢？我好歹也读过那么多年的圣贤书，还能判断不出这话里的真假？”
“那您为何……”凌知许话还没有说完，却忽然停住了。
黎雪霁唇边缀着苦涩的笑意，“因为有些人即便读过再多的书，也战胜不了内心的贪欲。”
所有的疑问都不必宣之于口，因为答案早已浮现在眼前。
黎雪霁没有内力，所以不会武功，如果老神仙的药能调理好他的身体，那他便可以习武，也有机会成为他认知中的——真正的“侠”。
黎雪霁从老神仙浑浊的双眼中辨认出自己的面容，时隔不知多久，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倘若这药当真像您说的那般灵验，我需得亲自试一试，等有了效果才好同兄长和姐姐们谈论后续。”
临近晌午的阳光瞬间变得无比尖锐，犹如脱轨的箭矢般穿透云层和层叠树冠，在两人的头顶炸开。
凌知许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吃过老神仙研制的药的人都已经离世了，您身体是比常人差了些，却比其余的人幸运许多。”
黎雪霁睨了凌知许一眼，“你大可以直接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凌知许一手抚着茶杯，无声地笑了笑。
“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笙姐。”黎雪霁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她是最先发现我情况不对的，那时我刚开始服药没多久，偶尔会有晕眩的症状，有次吃药时被笙姐撞见，她直接抢走了我手里的药。过了几天，她怒气冲冲地找到我，说我吃的不是救人的药，是害人的药。”
凌知许讶然道：“笙姨是如何知道药中成分的？她以前学过医术么？”
“我记得笙姐有个师妹精通医术，就住在临安城的附近，大抵是找她确认过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