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路昙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两人便回到方才的亭子里歇脚。
里面已经摆好了冰镇过的糖水和点心,都是路昙平日喜欢的。
路昙抬手抚过碗壁,温度刚刚好,不会一口塞进去凉得牙齿发麻。
往前推算下时间,凌知许在他们第一次路过那棵柿子树的时候,就叫人去准备这些东西了。
路昙倏地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凌知许。
凌知许:“怎么了?”
路昙并不言语,她端起瓷碗,舀了一勺梅子汤送进嘴里。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路昙咽下喉中酸甜,梅香连同冷气顺着喉咙一并滑进她的胃里。
明明是清凉解暑的东西,却烫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路昙轻呼出一口气,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好让说出口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埋怨,而是一种正常的询问。
“昨夜你是如何知道我躲在那条巷子的?”
凌知许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却移到路昙腰间。
路昙低头看去,那里挂着一个香囊,是去丞相府前凌知许随手塞给她的,她便直接挂在了身上。
“送你的香囊经过特殊处理,外表并不怕水,我是顺着里面的香气才找到了你。”
路昙握住勺子的手有些发麻,“你早就知道丞相府会出事?”
“我若是能预料到丞相府的事,便不会去宫中赴宴了。”凌知许正色道,“我一定会留下来接应你,”
路昙神色明显轻松了下来,她拨弄着瓷碗里的梅子汤,良久才开口:“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呢?”凌知许忽然笑了,“比如现在,我就不知道你还生不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生你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的气么?”路昙反问,“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凌知许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回影。
“是那天在长公主的宅院里?”
路昙点了点头。
“我什么都听到了。”她说。
凌知许眸光骤然收紧。
“其实最开始是有一点生气的,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却还有秘密瞒着我。”路昙继续说道,“我在勉城见到你的时候,便觉得你不是寻常江湖人,但那时我还是觉得你只是偷跑出来游历的富家子弟,就算身份高贵,也没那么、那么……”
路昙歪了歪头,放下手中的梅子汤,努力想着能有什么词语来形容凌知许这个“半路出家”的侯爷。
“没那么……遥不可及?”凌知许试探着开口。
“这个词挺合适的。”路昙道,“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凌知许瞳孔猛缩。
“小时候我说想摘星星,师父便骗我爬到山顶。到了山顶我才发现,就算站得再高,我也够不到天上的星星,因为那是天上的东西,站在凡间是够不到的。”
“我不是天上的星星,我和你一样,都是生活在这凡间的普普通通的人。”
凌知许忽然握住了路昙的手,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印证他刚刚说的话。
他那无论何时都温热着的指尖也紧贴上路昙的手腕,两人跳动的脉搏逐渐变得紧凑剧烈,几乎要从肌肤下跃出来。
路昙眨了眨眼,一字字道:“我知道,在我意识到自己生气是因为害怕,而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害怕对他产生依赖,那代表着她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他了。
她也害怕他迟迟不肯表露心意,是碍于两人身份间的差距。
但路昙知道凌知许并不是那样的人,他从未仗着自己尊贵的身份做什么令她不喜的事,说什么令她不喜的话。
可在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看来,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
都京城的侯爷会真心喜欢上北境长大的江湖客,是话本子里才会上演的故事,她的生活却不是话本子。
如果凌知许不是都京城人人惧之的怀昭侯,只是那个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负剑少年,她的喜欢便一定能得到回应。
因为那不再是星星,而是她爬上枝头,伸手就能够到的最美丽的一朵花。
夜深人静的时候,路昙也会忍不住去想,是侯爷又为何不可呢?
只要她喜欢他,哪怕他是天上的神仙,也该为她驻足人间。她那么好,师父和大师姐他们都那么喜欢她,她喜欢的人也该和他们一样,顶顶喜欢她才对。
凌知许也确实这般做了。
路昙回握住凌知许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关于你昨天问我的事情,我想我已经可以给你一个回答了。”
凌知许指尖轻轻颤动,似乎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路昙终于笑了出来,这还是她今日第一次对凌知许露出笑容。
紧接着,凌知许看见她红润的双唇动了动。
“我也是喜欢你的,和你一样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路昙觉得自己好像又魇着了。
不过这次梦里内容和之前不一样。
这里没有风声, 也没有竹林,更没有闪烁着的刀光剑影。
而且……
路昙有些惊喜地动了动自己的手,她可以活动了。
越过一片血雾, 路昙继续向前走。
说是向前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什么地方走。
这里到处都是细密的血雾,像在眼睛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什么也看不真切。
就算能看得真切也没什么用,四周除了血雾还是血雾, 路昙走了好久都没见到个人影。
正当路昙打算停下来歇一歇的时候, 她的四肢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紧接着, 似乎有雨水落在了她的脸上, 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进凹陷的锁骨处。
居然是热的。
天上怎么会下热雨呢?
路昙抬头去看,眼前忽而变成一片漆黑。
她又凝神去听,没有听见雨声, 倒是听见了阵阵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喘息。
有人受伤了么?
路昙张了张嘴, 但发不出声音。
仿佛雨水的液体又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模糊了她的面容。
路昙抬手想要清理干净,两只手却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似的——她又没办法动了。
很快, 有光透了进来。
细微的光照进路昙泛着浅棕色的双眸里, 也点亮了她面前的视野。
路昙发现她正被人抱在怀里, 身形也变成了婴孩般的大小。
抱着他的人有着一双结实的手臂, 尽管他在手臂上垫了什么东西, 但他鼓起来的肌肉依然硌得路昙不太舒服。
路昙眼眸转了转,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灰青色——
师父告诉过她,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 她就缩在一个灰青色的襁褓里,后来大师姐将那襁褓拆了做成垫子,被路昙压在了装衣服的箱子里。
抱着她的人难道是师父么?
路昙努力想要挣开束缚去看他的脸,却做不出太多动作,无奈轻轻地偏了偏头。
似乎注意到了路昙的不适,那人动了下手臂,将她往怀里送了送,这也给了路昙看清楚他面容的机会。
那是一张很陌生的脸,路昙确信她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眉峰刚毅似刃,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如砂砾般粗糙,路昙迎上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双桀骜虎目立刻变得柔和许多。
对着这样的一张脸,路昙只能想到一个词——“铁汉柔情”。
虽然她不认识他,但她觉得这人应该是个好人。
想到这一点,路昙似乎笑了出来。
因为她听见那个人说,“你看,她笑了。”
他身边还有人?
路昙努力转动头,往男人靠过去的地方看。
流动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路昙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
男人身旁坐着一个女人,与她有着很相似的眼。
路昙突然打了个寒颤。
等她再有意识时,梦境中的内容又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她眼前不再有任何的颜色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她的耳边传来许多道声音,似乎有人在她身边奔走又停留,声音压得很低,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情况……”
“到底怎么……”
“按这方子去……”
路昙皱了皱眉。
恍惚间有人抚上她的额头,用柔软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什么,带着温度的触感让路昙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随后她唇上一重,齿关也被强硬攻破,舌尖触碰到湿润的苦涩,顺着喉咙缓缓流进胃里。
一股强烈的干呕感传来,又被那久久不散的白茯香气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