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茶水摊老板所言,谁会在这个时候找松涧镖局做生意呢?她刚来都京,可不想太过引人注意。
不过路昙没有想到,这位茶水摊老板格外热心。她知道路昙刚来都京人生地不熟,趁着现在没有其他客人,干脆坐到路昙对面,同她讲了许多都京的事情。
三年前的初夏,先皇驾崩,宫中朝中乱成一团,偏偏太子年岁不够,只得由太后出面,垂帘听政。但太子的生母高贵妃又不是个省心的,朝中逐渐形成两派,一派拥护太后,一派拥护高贵妃。
倘若他们只在朝堂上打架,茶水摊老板也不会一肚子怨气。
这几年来,朝廷下达的政策一变再变,百姓们被两派官员耍的团团转。近日来最难受的,便要数茶水摊老板这样的小商贩。不知哪一派先盯上了已经被先皇废除的宵禁政策,连着下了好几道政令来试探百姓的反应。
“若是真的恢复了宵禁,都京往后怕是再也比不上先皇在位时繁华了。”
茶水摊老板说到兴头,狠狠拍了下桌子,“姑娘你来评评理,这事气不气人,照这样下去,我在都京做生意还不如回家跟着爹娘种田嘞。”
路昙抬指压住摇晃的茶杯,附和着安慰了她几句。
老板方才的话里,有一点让路昙很是在意。她记得很清楚,那道送到逍遥门的封金令是在春天送来的。师姐就算脚程再慢,也能赶在先皇驾崩前抵达都京。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师姐寄回那封求救信呢?
路昙饮下最后一杯茶,付了钱谢过老板,带着疑问离开了茶水摊。
她仰头看了看天,天光大亮,时辰还早。喝了那么多茶水,口倒是不渴了,但还是要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松涧镖局附近的几条街,远没有路昙来时的那条长街热闹。
她想了想,打算原路返回,先找家还算看得过去的酒楼吃顿午饭,再继续打探有关松涧镖局“闹鬼”的传闻。
路昙刚走到巷口拐角,身前忽然暗下来一片。
“谁?”
路昙反手探到腰间,一跃而起。泛着冷光的银鞭从半空中甩出,带着肃杀之气,直奔钻入巷口的黑影而去。
那道黑影动作分外灵巧,借着小巷地势的遮掩连连闪躲。他并不急于进攻,只不断向小巷内后退,像是在引诱路昙深入巷口。
路昙轻哼一声,追了上去,她倒要看看这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见路昙如自己所愿进了小巷,黑影终于出手。
随着一声沉闷的弩鸣,极细的铁针穿透空气,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仿佛路昙是它选中的猎物,无论怎样都逃不出这压迫。
这人会用暗器?还是操作复杂的机关弩?!
难道是蜀中奔雷堡的弟子?
路昙将手上的鞭子奋力一甩,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难道是玄衣司的人?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居然刚进都京就被他们盯上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偏要来找我的麻烦。”
那人并不应声,只一味地摆弄着手中的机关弩,越来越多的铁针铺天盖地地冲向路昙。
巷子里光线昏暗,路昙只得通过机关弩的声音判断那人所在之处。
机关弩再厉害,其中的铁针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趁着那人装填铁针的空隙,路昙果断出手,银鞭击破黑暗,鬼魅般将机关弩牢牢锁入其中。
那人迟疑一瞬,随即扔掉了手中的机关弩。
路昙轻啧一声,这人的反应未免太过奇怪了。倘若手握机关弩的人是她,那她必然会选择挣脱鞭子,继续回击,而不是丢掉自己的武器。
但凡习武之人,有哪一个会不珍视自己朝夕相伴的武器呢?
况且从一开始,他就屡次三番地避开她的锋芒,从不正面迎战,只敢在暗地里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就好像他知道正面对上她会输一样。
如此看来,他绝对不会是玄衣司的人。
路昙心里有了底,出鞭愈发迅速。那人没有了机关弩,和逍遥门演武场上的木桩没什么区别。
只听得“嘶啦”一声响起,划破了巷内诡异的平静。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那人护住手臂,不断后退。路昙看在眼里,愈发好奇起来。
她快步上前,假意要擒住那人,却被一柄飞来的折扇打断。
“路姑娘,好久不见。”
路昙的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适才扑鼻的血腥气被一种更为细腻的淡然幽香冲散。
路昙微微一怔,问道:“凌知许?你怎么在这里?”
凌知许收拢扇子,俯身将那人扶了起来,“今日得了空闲,本想着来这边拜访友人,却撞到路姑娘和他家小厮打在一起。”
即使看不清凌知许的脸,路昙也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藏不住的笑意。
“你来这里拜访友人?”路昙并不相信他的话。
来的路上她分外留意过,松涧镖局附近的宅子大都是空着的,门环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哪里像住了人的样子。
“是啊,路姑娘不也正有事要找他。”
路昙轻吸一口气,打量似的瞥了凌知许一眼,“你认识松涧镖局的人?”
话音刚落,沉默许久的小厮倏地开口道:“怀……凌公子可是我家公子的贵客。”
“我与松涧镖局如今的掌事人二公子是旧相识。”凌知许解释道,“那晚见路姑娘打听松涧镖局的事,本想着第二日一早叫上路姑娘一同返回都京,谁料却扑了个空。”
凌知许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昙身上:“路姑娘倒是走得潇洒。”
路昙自然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古怪,忙道:“我,我那时实在有急事,不得不提前动身。”
“哦?”凌知许轻笑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路姑娘急到连知会一声都来不及。”
路昙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心虚。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是因为害怕他怀疑自己的身份,才会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罢了,能在这里遇见也是有缘。”凌知许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他展开扇子,悠悠道,“既然路姑娘确实有事要去松涧镖局,不如一同前去吧。”
路昙正要应声好,忽而想到了什么,“松涧镖局不是闭门谢客了么?”
凌知许摇了摇扇子,表情讳莫如深,“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不止有一处入口。”
作者有话说:
路昙(理不直气也壮版):走得急怎么了?你就不能快点追上来吗?实际上的凌知许:怕路昙因逍遥门弟子的身份遇到危险,安排人暗中保护。
第13章
路昙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随即回望身后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
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松涧镖局,居然是通过这样崎岖的方式。
“太后有令在先,只能委屈路姑娘了。”
凌知许刚从密道口走出来,那唤作“元鹤”的小厮便迅捷地盖上了门,还掏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铁块贴在门上。路昙猜他多半是在上面装了什么机关,好让旁人难以从这条密道进出。
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小厮,不仅会用暗器机关弩,还会操弄机关。松涧镖局二公子的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
想到先前元鹤还装出一副饥饿难忍的模样,路昙问道:“既然太后有令,你作为松涧镖局的人,怎么不老老实实地在镖局里待着,反倒跑去街上装乞丐?”
元鹤回答:“松涧镖局在明,敌却在暗,我不能眼看公子身陷囫囵,却什么都不做。”
“那你打听到能帮上你家公子的消息了么?”
元鹤看了路昙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在街上遇到的人里,只有你最可疑。”
路昙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你想对我下黑手,原来是怀疑我与陷害松涧镖局的人是一伙的。”
听了路昙的话,元鹤眼中一亮,“你也觉得是有人在陷害松涧镖局?”
路昙环手于胸,点了点头,“当然,我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路昙在逍遥门的时候,也遇到过“鬼”。
那年她才五岁,有几个师兄师姐犯错受了罚,本该去镜潭面壁,待到其他弟子用过晚饭才能回来。可晚饭还没开始,路昙便看见那几位师兄师姐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
师父还没来得及发脾气,他们就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哭着闹着求师父过去驱鬼。
师父本来就嘴硬心软,架不住这群师兄师姐央求,还是跟着他们去了镜潭。路昙那时候对什么都好奇,她蹑手蹑脚混进了人群,还以为自己能见识到话本子上的凶恶厉鬼。
一行人在镜潭附近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找到了个披着白衣的稻草架子。
原来他们见到的所谓的“鬼”,是师父为了给药田驱赶飞鸟做的稻草人。稻草人受不住利器的攻击,被慌乱中的师兄师姐们折腾一通,便只剩个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