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在来的路上应该同他们讲过了这里发生的情况,他们进门前,路昙听到有人在外面窸窸窣窣地抱怨。
可惜雅间的墙太厚,她位置又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勉强听到了几个词——“盐”,“张叔”,“又是汤”。
见路昙和凌知许都沉默着,伙计试探着开口道:“二位客官,人我都叫齐了。”
凌知许薄唇紧抿成一条横线,他的视线扫过站着的一行人,“那便来说说,这道汤做成这样,到底是谁的责任。”
方才那个紧张的年轻人率先开口:“请公子放心,汤里用到的食材都是由我和我师父负责采买的,采买时按照醉月楼一贯的品质要求做了挑拣,绝对的新鲜安全。”
凌知许反问道:“若真如你所说一般,这汤又为何会咸的难以入口?”
“已经同您解释过了,都是厨子调制配料的问题。”
采买的伙计话音刚落,厨子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唇微张,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采买伙计一记眼神按了下去。
凌知许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路昙轻轻揉着太阳穴,看似在听他们说话,实际却是在努力记下这些人的相貌和特征细节。
凌知许叮嘱过她,等这些人进了包间后,不要直接询问他们的名讳,容易引人起疑。只需尽量记住这些人的样貌特征,到时候同他一并转述给容时,让容时带着画像去查便好。
凌知许又问了些问题,他们几人互相打着掩护,话说的比装着那道干贝汤的汤蛊还要圆。
见问不出什么内容了,凌知许便示意路昙装装样子,说了几句牢骚话,就让他们散去了。毕竟他们今日最重要的目的,是先见到醉月楼这群接触过干贝的人。
几人临出门前,凌知许还给他们塞了不少银票。
“下次若再端上这样的菜,我便直接喊你家掌柜的来了。”
采买伙计手上攥着银票,笑得堆出了满脸的褶子,“公子放心,不会再出这种纰漏了。”
*
离开酒楼后,两人一路往松涧镖局走。
等确认附近没什么人了,路昙才开口问道:“你怎会突然给他们塞赏钱?是怕他们将这事说出去么?”
“是也不是。”凌知许不答反问,“你听了他们在雅间里说的话,能推断出什么?”
路昙飞快道:“干贝汤难喝,不是厨子的问题,而是干贝的品质本身就有问题。”
都说好马配好鞍,厉害的厨子自然也要使用质量上乘的食材,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做出一盘人人称赞的美味菜肴。
“那他们为何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厨子身上?”凌知许又问。
“厨子是老实人,好说话……”路昙支吾片刻,突然摇了摇头,“不对,我瞧那厨子的表现,更像是不敢不背这口黑锅。”
做汤的厨子明显知道其中内情,但碍于采买伙计在场,不敢开口为自己辩解。
凌知许微微颔首,“说到咸,你能想到什么?”
“咸?当然是盐啊!”路昙愣住一瞬,立刻道,“你是怀疑,他们借着运海物的渠道来偷运私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这个猜测太过令人震惊,路昙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大了些。
凌知许面露无奈,抬扇轻轻敲了下路昙的发髻,她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外面。
好在他们走的是小路,附近并没有什么人。路昙心虚地揉了揉脑袋,没同凌知许计较这稍微有些逾矩的举动。
路昙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不过就算他们将海物与盐掺在一起运输,也不会影响海物的咸度吧。”
就像把红豆和绿豆混装在一个碗里,只要不将它们压成豆泥,分拣出来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就还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运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海物的口感出现了问题。”凌知许沉吟片刻,继而道,“但现在只是猜测,等那些人换了银票后才好下定论。”
“你就这样笃定,他们很快会去钱庄兑换银票?”
路昙平日里不太喜欢带着银票,那东西太过麻烦,想要用钱还要先跑一趟钱庄,将里面的钱兑出来,不如银子使用着方便,从钱袋里拿出来就能直接花。
况且大洵各家钱庄的银票还不互通,今天在李家钱庄换了银票,明天进了王家钱庄,手上的银票便是废纸一张。
凌知许耐心解释:“在大洵律法中,偷运私盐是杀头的重罪,有胆量做出这种事的人,手上必然很缺钱。”
路昙这下彻底听明白了,缺钱的人拿到了银票,自然会想办法尽快从钱庄兑钱出来,凌知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路昙不由得回想起雅间里几个醉月楼伙计的表现,除了一开始被叫进来的那个伙计,其他人应对凌知许的问话时都算不上游刃有余。
“你还记得那个负责采买的伙计么?我瞧他看起来很紧张,连话都说不利落,不像是能做出偷运私盐这种事的人吧?”
再开口时,路昙话语间明显多了些斟酌着的犹豫。
凌知许并未直接反驳路昙的观点,他只道:“我倒觉得那人并非紧张,而是急于掩饰。对一些人来说,适当的示弱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路昙随性踢了两脚地上散落的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件事查到现在,和松涧镖局好像还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醉月楼因为松涧镖局近日“闹鬼”的流言,拒收了刘家委托松涧镖局送来的货,选择从其他新的渠道收购海物。
但从其他渠道收购来的海物品质不佳,导致制成的菜品出现了口感上的问题,甚至还疑似有被卷入偷运私盐一事的风险。
醉月楼,新渠道,以及经手海物的人,都是应该怀疑的对象。
路昙想来想去,想得头顶都要开出花了,可她依然不觉得这件事能和八百里之外的松涧镖局扯上关系。
它看起来太像一场巧合了。
路昙沉默着,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或许在不经意间,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点。
“刘家给醉月楼提供了几年的海物,从未出现过差错,为何偏偏会在今年,选择将这批海物交给松涧镖局来运送?”
凌知许的话仿佛一支铮铮作响的穿云箭,将路昙方才还处于混乱中的思路震了个清醒。
路昙忙道:“难道他们早就知道,这批货会在去往都京的路上发生意外?”
因为知道会发生意外,所以今年不能再用同往年一样的方式运货,只好找到松涧镖局,请镖师来护佑这批货物一路平安。
凌知许唇角微勾,眼中多了些赞许的神色,“这就要等滨州那边带回来的消息了,舒径舟早就已经安排都京的人过去调查了。”
路昙沉吟一瞬,试探着问:“你觉得松涧镖局会不会参与其中?”
人死又不能复生,世上若真的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那妙手怕是早已被奉为都京座上宾,大洵也无需皇权更替了。
倘若有人买通了镖师,互相配合着唱了这一出好戏,松涧镖局就变得没那么清白了。
“松涧镖局必然不会做偷运私盐的事。但松涧镖局的名声烂了,醉月楼也好,不醉月楼也好,都不会再信任松涧镖局。镖局一旦失去了人们的信任,垮掉是早晚的事。”
路昙没有接话,凌知许看起来很相信松涧镖局有自己的底线。但她与松涧镖局如今的掌事人才只见过一面,很难说得上信任与否。
舒径舟这个人无论是外表,还是言行举止,都很符合话本子里那些翩翩公子留给路昙的印象。
他是个好人么?
或许是吧。
但想到舒径舟昨日提及灵犀法师的判言时,一瞬流露出的略有些明显的迟疑,路昙愈发觉得此事必然还有隐情,只是他不想在众人面前说出口罢了。
不过太后怎么会为了松涧镖局,特意去请静虚观的法师?
路昙问:“凌知许,你知不知道太后为何那么重视松涧镖局的事情?静虚观的灵犀法师可没那么容易请出山吧?”
凌知许挑眉道:“这么了解灵犀法师的脾气?是那个茶水摊的老板同你讲的?”
路昙点了点头。
不对,他怎么连她同茶水摊老板讲过话都知道?
难不成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后面一直偷偷跟着她?
路昙不由得轻啧一声:“你这人也真是沉得住气,我一路过来,你就一路跟着?个子长得那么高,倒是会挑个好地方藏着。”
路昙在茶水摊喝茶的时候,并非没有留意自己附近的情况。
但都京城的人都顾及着松涧镖局“闹鬼”的流言,哪里会往这个方向走。她余光里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谁知道凌知许到底躲在了哪里。
他有这身功夫,不去当侠盗真是可惜了!
看着少女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凌知许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又在心里编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