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_斐棉【完结】(29)

  众人都没什么异议,舒径舟率先起身出了门,路昙也跟着一并走了出去。

  路昙出了厢房,才注意到门口竟还站着一位家丁打扮的男人。

  这个家丁并不是报名时负责登记的那个人,他不知在这里守了多久,眼皮半抬不抬,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疲惫,许是并未睡醒便强撑着上了工。

  见路昙在打量自己,他赶忙站直了身子,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方才流露出的倦意,像是路昙恍惚间产生的一种错觉。

  路昙正要挪步,又觉得这人有几分古怪,便停了下来。

  她在屋子里待了那么久,都没能察觉到这个男人的气息。

  他仿佛一道附在门后的幽魂,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窥视着厢房内发生的一切,叫人直觉得背脊发寒。

  路昙问:“人都已经散了,你还守在这里做甚?”

  路昙迟疑的这段时间里,舒径舟早已带着众人离开了院子去往祠堂,几个负责撤掉碗碟的侍女也走的不见人影。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这个不知是在做什么的家丁。

  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那家丁微微躬了躬身,轻声道:“依公子的吩咐,留下来为姑娘引路。”

  这人怎么还睁眼说瞎话?

  她看的清楚,舒径舟离开前可没同这个家丁说过一句话。

  路昙声音冷了下来,“我何时说过需要人引路?”

  家丁并没有说话,他默默将头埋了埋,避开了路昙试探的目光。

  他越是急于回避,路昙便越觉得这个家丁心中有古怪。

  反正时间还早,她干脆抱臂环胸,直接靠在了一旁的柱子上,目光从这个家丁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这些时日里,路昙也不是没见过松涧镖局的家丁,但像眼前之人这般身形高挑魁梧的着实是少见。

  路昙越看越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他的身形与记忆中那道的身影逐渐重合,再仔细一瞧,骨架也有几分相似。

  路昙心中有了结果,她凑近一步,两指掐住对方的下巴向上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哪里还有疲惫,只剩下藏不住的戏谑。

  少女唇边扬起笑意,双眸闪闪发亮,“哼,我就知道是你!”

  除了凌知许,整座都京城里还有谁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又有谁能想到凌知许会在捉鬼大会上,扮成松涧镖局的家丁呢。

  不过路昙有些想不明白,凌知许为何要将自己弄成这副打扮?

  前些日子太后不许松涧镖局迎客,凌知许便是从密道进来的,今日又装扮成这副模样混入镖局……

  难道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参与了松涧镖局的事情?

  看在他一直以来对她多有关照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帮他保守秘密。

  况且路昙不得不承认,凌知许确实伪装的很好。

  他扮作家丁时,并非是单纯地复现所模仿者的表象,而是融入自己的判断和思考,继而模仿出最自然的动作和神态,不熟悉凌知许的人多半就叫他蒙混过去了。

  可惜他狐狸尾巴藏得再厉害,也还是被她发现了!

  路昙心中升起几分得意,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她随口一夸:“你还真是扮什么像什么。”

  凌知许又换回家丁的那副姿态,低声道:“侠士谬赞。”

  *

  走过重重月洞门,绕过一片杏花林,鲜艳退向身后,寂静愈积愈浓。

  不知走了多久,空余两侧俊竹开路,亦不见人影。

  路昙不由得多瞥了不远处的竹林一眼,白日里看着倒是青翠,等到了夜里便又是一副情形。

  天灵灵地灵灵,晚上捉鬼的时候可不要叫她一人走进这片竹林里。

  众人步伐渐缓,舒家的祠堂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路昙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该用怎样的词语来描述它?

  坐落在众人面前的建筑比起祠堂,更像是一座绝伦的宫殿。

  泛着黄褐色泽的木门紧闭着,中心处凹进一块纯金打造成的圆形锁,垂脊飞向四处,将玉石小兽托上云端,朱红色的柱子撑起屋顶,威严地守卫着祠堂的安全。

  舒家不知在涂抹墙体的颜料里掺入了什么东西,天边分明不见半缕阳光,整座祠堂却滚烫发亮,光彩至极。

  路昙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奢靡”。

  这似乎不太适合用来形容一座祠堂,但它确实带给路昙一种华丽太过的感觉。

  吴峰和陈颂在原地惊叹了好一阵儿,一左一右地围住舒径舟,大肆夸赞起舒家的祠堂来。

  舒径舟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叫大家在祠堂附近自由行动。

  今日有凌知许在旁,路昙并不打算叫上项天歌一同行动。凌知许不想让人瞧出身份,那他接触的人越少,便越不容易被发现伪装。

  项天歌见路昙留在原地迟迟不动,便自行向祠堂后方走去。

  周念和骆修然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二人耳语了一阵,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周念难得没有拽着自己师兄往路昙所在的方向凑,他们走近祠堂,仔细地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路昙并不觉得祠堂外面有什么值得去看的,舒径舟既然想让他们在子时“捉鬼”,就不会让他们现在发现有用的线索。

  而且她今日要捉的“鬼”,和其他人要捉的“鬼”可不一样。

  ——她今日要捉的,是那只造谣生事,意图毁掉松涧镖局名声的鬼!

  想到那只“鬼”此刻说不定就混在不远处的几人之中,路昙心中便多了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路昙正准备同凌知许告别,尽快赶到那群人的附近,便听一阵悦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路姑娘参加捉鬼大会,怎还带着府上的家丁一起?”

  见祝灼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凌知许,路昙连忙解释道:“他是松涧镖局的家丁,我方才回寝房取东西的时候迷了路,他好心引我走了过来。”

  凌知许也附和道:“今日轮到我负责看守祠堂,本就要往这条路走,路姑娘不必客气。”

  听了两人的解释,祝灼才收起了目光。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又道:“舒家每日都有人专门负责看守这座祠堂吗?”

  凌知许应了是。

  舒径舟对内院祠堂很是上心,不仅每年花重金对其维护修缮,还安排专门的人手守在这里,那些人的武力同镖局里的镖师不相上下,有几人拎起兵器时甚至比常年走镖的镖师还要威猛。

  凌知许曾问过舒径舟,为何要特意挑选这样一批人手守在祠堂,舒径舟只说有这样身手不凡的人守护在他祖父身侧,会令他心安。

  祝灼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这位舒家二公子当真是个妙人。”

  许是好奇其中隐情,趁着吴峰和陈颂动身去祠堂附近寻找线索,祝灼快步走向舒径舟,同他聊了起来。

  听凌知许这么一说,路昙心底的疑问也被勾了起来,“祠堂不就是放长辈牌位的地方吗?总归是些木头牌子,怎还要大费周章地请人来守?”

  凌知许叹了口气,无奈道:“对他来说,那不单单是木头牌子,而是一份寄托。”

  舒径舟祖父离世时,舒径舟才四岁。

  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舒径舟祖父六十岁的寿宴上,一名奈何楼的杀手拿着舒径舟祖父的旧物,来松涧镖局寻人索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仇家付给奈何楼的佣金只够取了舒径舟祖父的命,舒家其他人才得以从这场祸事中逃脱。

  祖父死于非命这件事,给舒径舟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为求自保,素来体弱多病的他头一次产生了习武的念头。

  舒径舟打娘胎里出来时就有气虚的毛病,这些年来各种药方制成的汤汤水水他也喝了不少,始终不见有什么效果。

  家中长辈为了让他尽快放弃,特意请了都京城里几位颇具名气的武馆先生来府上。这几人见过舒径舟后,果然都说他身板太弱,不适合习武。

  但舒径舟是个倔脾气,他面上应着好,心中却不愿放弃,私下花了不少功夫搜寻武学秘籍,可惜始终没能找到适合他修习的功法。

  等舒径舟到了年岁,进入国子监求学,便想跟着国子监里的武夫子学艺。

  结果武夫子没找到,少年郎倒是遇到了不少。而其中风头最盛的,非凌知许和季乘风莫属。舒径舟相貌过人,又才学满腹,三人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得知舒径舟想要习武,凌知许便教了他几个简单的招式用作防身,又建议他找几个武功高强的小厮。

  毕竟舒径舟的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弱不禁风了些。换做以前同父母住在临安城武馆里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人只是淋了几滴雨就能染上风寒。

  再后来舒径舟找到了合适的人手,却不用在自己身边,而是用在了这座祠堂上。

  “你要过去看看么?”凌知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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