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的一声,项天歌抽刀出鞘,长刀上裹满了黑色的虫油,叫人分不清刀面上映出的到底是油光还是烛光。
祝灼两指间夹着一枚铜板,缓步走到最靠近舒家先祖牌位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唇形微动,抬指向上一抛,铜板在半空中升起又下坠,稳稳地回落在他的掌心。
“大凶。”
陈颂指着摆满了人形木雕的祠堂东墙,急切道:“大凶,舒公子,此处乃是大凶啊!”
舒径舟眉头微皱:“为何这样说?”
“木头做成的偶人易招小人,寻常人家给孩童当玩具玩也不过零星一两个,这间祠堂内却摆了满满五排。”陈颂顿了顿,又道,“况且紫气自东方来,这些偶人却都摆在东方,属实将舒家的气运挡住了。”
“竟还有这样的说法,元鹤,明日一早叫人将这个架子撤掉罢。”
元鹤连忙应声。
“不就是一堆木头,什么招不招小人的,哪儿有那么多的说道。”
吴峰说着,便朝东边摆满了木制偶人的架子走了过去。他随手拿起一个木制偶人摆弄着,脸上满是不屑。
“这偶人上面雕的什么?看着也太破了。”
舒径舟解释道:“这些偶人是特意请工匠雕成了镖师的样子,放在这里好叫祖父身边不至于空落落的。”
“诶呦,那可得放尊敬,尊敬起来……”
吴峰唇边挂着一丝尬笑,有些慌乱地将手上偶人按了回去。
不知他是太紧张了,还是没能将那个偶人放稳,抬手时竟碰倒了一整排的偶人。
偶人面带微笑,哗啦啦地从架子上滚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众人头顶倏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电光般飞向吴峰。
“快拦住它!”骆修然大喊。
路昙抽出缠在腰间的鞭子,追着那东西反手甩了出去。项天歌挥起长刀,带动一阵烈风。周念拿稳了机关弩,比剑锋还要锐利的箭矢“嗖”的一下划破半空。
可惜他们三人反应再快,也还是慢了那东西一步。
吴峰大叫一声,随即吃痛地跪在了地上。他抬手捂住被利器穿透的伤口,不过一瞬间,右肩的衣料已然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舒径舟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路昙满脸讶然,吴峰今日还真的有血光之灾啊!
周念幸灾乐祸道:“问天宗算卦的本领也太厉害了,等一会儿回了寝房,我也要请祝灼好好算算。”
“你们在说什么?”舒径舟皱起了眉。
路昙赶忙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同舒径舟讲了一遍。
“祝灼呢?”舒径舟问,“他算的这般灵验,不妨来算算究竟是谁在祠堂里放了这害人的东西。”
周念左右张望,喃喃道:“奇了怪了,他刚才还在这附近呢。祝灼,祝……”
周念话说了一半,忽然僵在了原地。
路昙顺着他视线所及的方向看过去,舒家先祖牌位前的空地摊开一片血泊,祝灼双眼大睁,躺在其中。
凌知许快步走了过去,他俯下身子,试着探了探祝灼的鼻息,随即摇了摇头。
“死、死人了——”陈颂慌乱不已。
他双手合十,对着摔在地上的木制偶人们跪了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这是显灵了,显灵了……先前说话时对各位祖宗多有得罪,千万别报复到我的头上啊。”
路昙穿过人群,走到了凌知许的身旁,目光死死地钉在祝灼的喉间。利器似是一瞬刺破了祝灼的喉咙,使得他连喊痛的声音都未能发出。
骆修然别过头,艰难开口:“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吴峰只觉得自己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抓住舒径舟的衣摆,颤抖着说道:“我不跟你们捉那劳什子鬼了,你们舒家办的这场捉鬼大会,有命来没命走!”
元鹤不满道:“报名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等捉到了鬼,舒家会付给你们一笔不小的赏金。祝灼虽然死了,属于他的那份赏金依然会送到问天宗。舒家付了钱,你们就该在这里为舒家做事。”
“多少钱都买不了我这条命!”吴峰心底一股火冲上来,脖子被烫得红彤彤的,“我现在就要走,我要去报官,让大理寺将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家伙都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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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舒径舟敛眸道:“出了这样的事情, 定然是要报官的。大家今日先回房休息,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玄衣司一趟,相信他们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不相信玄衣司的人, 凭你们舒家在都京城的势力, 玄衣司的人见了你们都要哈腰低头的,哪里会认真查案?”
路昙心中直觉得好笑, 吴峰这样看起来无法无天的人,竟会忌惮玄衣司顾及舒家势力, 不能为此主持公正。
她还记得凌知许先前说过, 玄衣司那帮人不过是群酒囊饭袋, 舒径舟又怎会不知?既然知晓, 又怎会将这样棘手的事情交给他们?
舒径舟方才主动提起玄衣司, 多半是想彻底打消吴峰的疑虑,好顺水推舟地将这件事情交给大理寺解决。
若是顺着吴峰的话说下来,难保他不会觉得松涧镖局与大理寺有什么联系。
舒径舟果然摆出一副遗憾的神情, 他故作无奈道:“我不过是在玄衣司有些旧识,吴峰兄何苦将话说得这般难听。”
“只是玄衣司也好, 六扇门也罢, 这个时辰都人已歇息了,不如尽快请郎中过来给你处理伤口, 免得落下什么毛病。”
吴峰这才收了戾气, 忙道:“快快, 给我请都京城里最好的郎中过来。”
*
等路昙回到寝房, 已经是后半夜了。
家丁掐着时间送来的洗脸水还热着, 项天歌早已困倦,只想尽快回房歇息,干脆用冷水洗了脸。
她拽来巾帕, 随意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颚线滑落,洇湿了肩前一片衣料。
看到路昙还趴在桌上发呆,项天歌问道:“你不睡?”
路昙微微一怔,她坐直了身子,回过头来,“有些睡不着,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去的时候还是大家一起,回来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因为还未正式报官,众人只得将祝灼的尸体继续停放在舒家的祠堂里;
吴峰不肯待在松涧镖局等郎中过来,舒径舟差人护送他去了医馆,自己也一并跟了过去;
周念见了祝灼的惨状,脸色铁青得厉害,胃里一阵痉挛,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儿吐了出来,众人便劝他出去走走,透透气,骆修然陪他一道出了祠堂,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只有路昙和项天歌结伴回到了别院。
院子里寂静无声,空落落的,如至深秋。
“别想太多,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项天歌的语气很淡,死去一个人对她而言,似乎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路昙有些惊讶,可惜项天歌并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动作很轻地关上了门。
项天歌会是那个在祠堂里布置机关的人么?
比起项天歌,作为奔雷堡弟子的周念和骆修然看上去似乎更加可疑,设计机关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家常便饭。
若非陈颂特意提出东墙偶人的古怪,吴峰也不会特意去那附近试探深浅。
还有元鹤,路昙记得她当初通过密道进入松涧镖局的时候,元鹤操作的就是机关锁……
继续待在别院里只会越想越乱,不如再去一趟祠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路昙换了一身适合夜里出行的深色衣服,刚一摸到窗口,动作忽而停了下来。
这次可是她只身一人前去,没有旁人作伴,她真的有胆量走进那片竹林么?
路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她率先闻到了扑鼻的血腥气。
路昙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拍了拍,却拍不散它们。是了,她本就不该在别院里闻到这样的气味。
再然后是一声嗡鸣,向四周的人宣告她手中的剑已出鞘。
接踵而来的是一连串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脚步声,她在竹杆上用力一踩,竹叶飒飒摇动,挂着血迹的长剑一次次挥出,又染上了更浓的猩红。
无数的人围了过来,无数的人倒在这把剑下。
风从不停歇,人却有疲惫的时候。
又一道银光飞来,她抬剑去挡,只听得“咔嚓”一响,断裂的剑刃倏地坠落,映出一双闪烁着惶恐的眼。
梦醒了,她却仿佛依然停留在梦里,许久难以再度入眠。
路昙很少做梦,就算做梦也不会做这样可怖的梦。
有一次她偶然听师姐师兄们提起,落星山山腰的竹林到了夜里会有成群飞舞着的萤火虫。
可惜他们平日有宵禁,人人都要准时回到寝房熄灯入眠。只有那些领了师父任务外出下山又恰好晚归的人,才有机会看到那幅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