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儿郎,何故要做这般打扮?
路昙有心去问,凌知许便告诉她,江湖客大都独来独往,给容时一个马夫的身份,远比侍卫真实。
这话说的并无道理,路昙转念一想,上次去醉月楼,凌知许就带着容时,让他暗中潜入探查,今日又叫上了他,难道百花山庄也有什么凌知许想要知道的事情?
如此看来,等到了百花山庄,她可要处处留心,谨慎而行才是。
路昙踏上轿凳,轿凳的四只腿稳稳地贴合着地面,一旁的凌知许却抬起手,示意路昙可以扶着他。
路昙低声道了谢,借力快步走了上去。
*
路昙一进马车,就看见了三面绣着锦云纹的软榻,软榻上放着一个双层木盒,看起来像是姑娘家才会用的梳妆匣。
凌知许怎会在马车里放这种东西?
马车的桌案旁还摆着一尊青白釉的香炉,顶端是镂空的,温润的瓷被匠人雕琢出海浪似的花瓣。香炉里燃着香粉,气味同凌知许那晚挂在身上的香囊的味道差不多。
“这是什么香?”路昙问。
“白茯香,有安神之用。”
路昙迟疑一瞬,凌知许平时看起来不是挺豁达的,居然也需要用到安神的香?
“此香清新淡雅,闻起来提神醒脑,且香气不沾人身,很是好用。”
“当真有这般好用?你是从哪间铺子买的?等回都京了我也去买些。”
凌知许笑道:“这香在都京可买不到,你若喜欢,我便往临安去封信,叫他们再运来些。如今水运便捷,最多一月的路程就到了。”
“算了算了,那也太麻烦了。”
路昙本就是随口一提,听凌知许这么说,连连摆手。她可不想他为了这么小小的一捧香粉大费周章。
凌知许却道:“为你做,便不算麻烦。”
路昙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忐忑。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凌知许,凌知许面色如常,眼底含笑,与平日里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若仔细一看,便能看出他脸上不见寻常时的戏谑之意,叫人立刻就能明白,他方才所说的话有多么的坚定真诚。
路昙不敢细想,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记得你是临安本地人?临安是什么样的?那里会卖都京没有的东西,是不是比都京还要繁华?”
即使看出了路昙的窘意,凌知许也并未拆穿她。他思忖片刻,柔声道:“临安,是一个很包容的地方。”
那里有比都京更浓郁的烟火味。
那里有比都京更飒爽的江湖气。
那里有他眷恋却挽留不住的年少时,
那里是他想回却回不去的故乡。
凌知许淡然一笑,说道:“你不是爱吃桂花做的东西?每逢秋季,临安满城开遍桂花,街头巷尾都是卖桂花糕和桂花糖的小贩。”
“那临安的秋天一定很好吃……”路昙讪讪地改口,“不对,很香了!”
“倘若有机会,我们可以去团圆楼吃桂花宴,那里的桂花醉蟹可是临安一绝。”
路昙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一言为定!”
凌知许的小指刚伸出来,就被凑上前的路昙紧紧锁住。
他羽睫轻抖,用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柔嗓音说道:“嗯,一言为定。”
“不过现在,还是趁热吃了早饭吧。”凌知许不知从哪拎起来一个食盒,放在了路昙面前的桌案上。
食盒一打开,红糖炊饼的香味就钻了出来,路昙双眸发亮,笑嘻嘻地搓了搓手:“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饭?那我就不客气啦。”
路昙说完就抓过一张饼,埋头咬了起来,红糖的甜腻顿时压过了香炉里燃着的白茯香。
凌知许身子半倚在一旁的软榻上,静静地看着路昙,久久不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门帘外忽然传来了容时的声音。
“公子,姑娘,大约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百花山庄了。”
凌知许直起身子,将一直放在榻上的那个双层木盒拿到了路昙的面前。
路昙问他这是何意,凌知许便答他们在进入百花山庄前,需得做一件事。
斗花赛是为了江湖客准备的赛事,江湖上什么千奇百怪的人没有?百花山庄出于诸多考虑,并不强求参赛的人提供名讳,若不愿提供名讳,只报个代号也能进入百花山庄。
凌知许提议道:“我们用匣子里这些易容的东西,换一张不容易被人记住的脸,到时再报上代号,便没人能认出我们的身份了。”
“我来都京才多久,认识我的人能有几个?”路昙撇了撇嘴,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吴峰伤得那么重,肯定不会来斗花赛凑热闹。元鹤的事一结束,项天歌就没了影儿,说不定早就离开都京了。”
“倒是你……”路昙话锋一转,狡黠道,“你总在江湖上闯荡,确实该换一张脸,免得引来什么仇家,到时候坏了我们俩的大事。”
凌知许轻笑一声,说道:“好,我保证不给路大侠拖后腿。”
路昙故作高傲,冷哼一声,唇边却压不住笑意,“算你小子识相。”
凌知许打开梳妆匣,从中取出几个核桃大小的陶罐,一个一个地拆开放到桌案上。他又翻出一根铁制小勺,往陶罐里挖了挖,随后将取出来的药泥涂抹到自己的脸上。
路昙双手托住腮,在一旁看的饶有兴味,时不时还开口“指点”他两下,凌知许笑着应和她,手上的速度却丝毫不见变慢。
马车外逐渐有人声传来,容时驾车的速度也缓了许多。
马车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凌知许已然换上了另外一张脸——肤色暗沉犹如熟麦,双眉棱角分明尽显狂野,那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也被无边的冷冽覆盖。
出马车前,凌知许问道:“车上还有一把备用的剑,你要不要带在身上?”
为了模仿好师姐,路昙临出门前特意将鞭子藏在了外衫里,簪子也只戴了一只,配上一身影青色的衣裙,尽显典雅素气。
凌知许本以为路昙会欣然接受自己的提议,却见她身子一僵,随即摇了摇头。
路昙戴上帷帽,垂下来的白纱遮住了那双明锐的眼眸,她低声道:“我不会用剑。”
凌知许柔声道:“等下报名的时候,旁人身上都有兵器,你要如何解释自己空手而来?不会用剑也没关系,你只需将剑别在腰上,装一装样子,可好?”
路昙用力抿了下唇,重重地叹了一声好。
她抬手摸向剑鞘,手指却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凌知许忽然开口道:“我来吧。”
凌知许默默地弯下身子,路昙腰间旋即多了些重量。
“失礼了。”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更新来啦
第35章
杜鹃花开遍野, 百花山庄被簇拥在一丛丛艳红中,成了春日里最惹眼的风景。
路昙抬眼望去,左手边是一片清澈的池塘, 外围栽了几株乌鸢, 现下恰好赶上了乌鸢的花期,蓝紫色的小花开得正旺, 向旁舒展开羽翼,欲试天高。
再往前走, 越过那片乌鸢, 便能看到一半的水面都被圆润的荷叶占据, 铺开半池碧绿。
路昙的右手边是一处假山造景, 山石峻峭嶙峋, 色泽更显光丽。只可惜完美太过,反倒让人心中生出来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凌知许低声告诉她,这批山石是朱庄主前不久花费重金, 特意请了谭家船舫的人从南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路昙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运这些石头的钱, 够勉城的老百姓买几年的粮食了。
许是为了给这处造景增添些自然之趣,山石旁还栽了一株老柳树, 柳枝温顺地垂下头, 跟随风的引导摇动, 欢迎着门前这些远道而来的江湖客。
路昙和凌知许顺着人群往山庄门口走, 很快就找到了报名的位置。
排队报名的江湖客们的脸上大都洋溢着喜悦, 打眼一看过去,似乎同路昙之前在都京城城门见到的那些准备参加春闱的学子们没什么区别。
毕竟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看来,这一年一度的斗花赛是个打出自己名声的好机会。
可惜路昙这次来百花山庄是另有目的, 不然她也想上去试一试,看看自己的身手在江湖中是何等水平。
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她也算是个上下无敌手的“小霸王”。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需得对自己的实力有个清晰的认知才行。
而且斗花赛和松涧镖局的那场捉鬼大会不同,要是在报名时出了纰漏,可没有人会帮她兜底。
想到这里,路昙赶忙拽住凌知许的袖子,将他推至自己身前。
凌知许只怔了一瞬,便明白了路昙的意图。他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顺势往前迈了两步。
排队报名的人很多,队伍行进的速度却很快,没一会儿就轮到了凌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