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_斐棉【完结】(7)

  容时没作声,公子又想起他那位“朋友”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凌知许将话题绕了回去,“七星寨现下布防如何?”

  地牢里藏着一堆烫手山芋,石蒙回去定会搞出些动静。他更希望石蒙直接对他们下手,自己还可以省些力气。

  容时敛了神色,“哨楼上的守卫多了两人,寨内开始有人列队巡视。去地牢的路倒是畅通无阻,还有个喝的半醉的山匪躺在那里。”

  走之前,他心生顽劣踹了两脚,那人都没个反应,估计要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容时轻咳一声,又道:“或许是人都抽调到外面了,外面安全,地牢也就安全。”

  凌知许垂眸摆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按住烛火跳跃的影。

  一个特意加强了守备的匪寨,唯独在关押了重要之人的地牢松懈……

  “依公子之见,七星寨这般是为何?”

  凌知许眸色深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听自家公子这么一说,容时也觉得不妙,“难道真叫七星寨那群人问出来了?那太后……”

  话音未落,凌知许手掌一挥,灭了桌上烛火,房间彻底坠入黑暗。

  凌知许略一抬眸,轻笑道:“姑娘深夜拜访,不会只是为了借这屋内的炉火气取暖罢?”

  路昙从房梁上跳下来,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便没有再躲藏着的必要。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路昙问。论隐藏气息的功力,她若说第二,逍遥门里没人敢说第一。

  凌知许用问题回答问题,“姑娘认得我?”

  路昙有些心虚,“方才与公子在大堂打过照面。”

  早知如此,她就不藏起来了,这事情不好解释,容易越描越黑。

  少女的脸颊因紧张染上绯红,凌知许想再看得清楚些,于是重新点亮了烛灯。

  “我会发现你,是因为你腰上缠着的那条鞭子。”

  火苗伴随着他的话语跳跃,路昙抽出鞭子,后退两步没入黑暗里,银鞭泛光,当真分外显眼。

  路昙轻啧一声,她怎么在这种细节上失算了。

  凌知许沉默地坐在桌旁,将路昙的表情收入眼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路昙时,她扎着两个蛾眉月似的发髻,用的武器也不是鞭子,而是一把挂着红缨平安锁的琉璃剑。

  他陪父亲拜访卓玄真人,从书房里出来时一个没留神,便和路昙撞了个满怀。

  路昙一脸稚气,眼神却凶得瘆人,像是担心他撞坏了她的剑,立刻举着剑检查起来。

  确认过手中的剑毫发无损后,她还仰头瞪了他一眼,仿佛在用目光鞭打着他,让他从她眼前滚开。

  直到被卓玄真人强行按住,她才不情愿地同他问了声好。

  她声音听起来暖绵绵的,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挠人,柔软中带着一丝易被忽视的锋利。

  他以前也随父亲拜访过许多江湖中的前辈,遇到他们的孩童或是弟子,应当说些夸赞的客套话。

  他本该这么做的。

  但那日不知为何,像是与她较起了劲,他偏偏说道:“姑娘看起来不像要与我说话,倒像是要将我吃了。”

  路昙闻言,提起剑就要砍人。

  两位长辈赶忙出面拉架,劝着“冤家宜解不宜结”,母鸡护崽似的将他们分开。

  为了让他们二人冷静下来,凌知许被送去客房,路昙则让卓玄真人丢到了山间镜潭。

  镜潭的水冷若寒冰,弟子不听话时,卓玄真人便罚他们去镜潭面壁思过。而卓玄真人眼中性情顽劣的路昙,早就是镜潭的常客了。

  要是路昙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镜潭受罚,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路昙却从镜潭溜了出来,到客房找凌知许“理论”。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子,话没说三两句就动起手来,打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打到最后,一个被踹进镜潭里,受凉发了高热,药跟水似的往嘴里灌,另一个浑身带伤,严重得在落星山调养了半个多月才恢复过来。

  令周围人意外的是,这一架打完,两人不仅没结下梁子,还变得熟络起来。

  只要凌知许早起练剑,路昙定会在旁做他的对手,两人你一招我一式,非要打到晌午才肯散去吃饭。

  离开逍遥门的那天,凌知许去演武场找路昙道别。

  那时路昙正被卓玄真人抓着练功,剑光如虹,璨然惹眼,挥出的剑锋远比他们初见那日利落干脆。

  短短数日,她竟能取得这般进步?

  凌知许遥遥望着那道身影,心中泛起异样的情绪——他不想输给她。

  十余年未见,现下意外重逢,他一眼认出她,她却认不出自己,年少时那股莫名的执着忽而变得有些可笑。

  放在手旁的茶杯分明是空的,凌知许却觉得唇齿间漾着苦气,像是饮了一杯炒青不足的生茶,干涩得发哑。

  再开口时,凌知许语气轻缓:“既是如此,今日相见也是缘分。我瞧姑娘豪爽仗义,是个真性情的人,本欲邀姑娘烹茶畅谈,不想与姑娘错身而过,倒是让姑娘扑了个空。”

  他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无形化解了路昙的不安。如果不是瞧见身旁目瞪口呆的容时,路昙怕是会全然相信他的话了。

  虽不知对方此举究竟为何,但既然他表露出友善的一面,路昙当然愿意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

  “公子气度不凡,武艺惊人,想来是行走江湖的前辈,理应由我这边主动拜访。”路昙顺势作揖,抬眼时眸光如炬,“我叫路昙,道路的路,昙花的昙,勉城本地人。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凌知许眼尾微挑,平添几分笑意,“凌知许,临安人士,来勉城做些生意。你旁边这位是容时,我的护卫,也是临安人。”

  突然被点到名字,容时怔了一瞬,随即抱拳相应。路昙略一点头,两人算是认识了。

  只是路昙想不明白,“勉城这地方有什么生意可做,要赚钱的话,都京或临安不是更容易?”

  “你知道奈何楼吗?”凌知许不答反问。

  “当然。”

  稍微了解点江湖事的人,都听过奈何楼的大名。

  奈何楼名字文雅,做的却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意。无论你想打听什么事,还是想杀什么人,只要酬金到位,奈何楼有求必应。

  “奈何楼想要那批货物。”凌知许道,“你难道不好奇这是为什么吗?”

  路昙想了想,回答:“这批货很值钱?”

  毕竟奈何楼做事只图钱,那批货物若是没什么价值,又怎会被奈何楼盯上。但石蒙却说商队运的货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难道石蒙对他们说了谎?

  凌知许神色淡淡,似笑非笑道:“除了商队的领头人,没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货。”

  路昙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七星寨将那位商队领头人‘请’来,细细询问一番。”

  对方若是没有恶意,她就留他一命。

  倘若他想对逍遥门下手,她就趁机解决隐患,绝不能让第三道封金令送到逍遥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大雪过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太阳升起来,把地晒得亮亮的,像是在发光。

  门外传来几声轻响,路昙倏地睁开眼睛。

  而她睁眼的一瞬间,门外的响动随即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冷风卷雪的声音。

  路昙没有立刻起身,她裹着被褥懒懒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才挎着张脸走过去,用力拽开了门。

  凌知许一手扶住房门,另一只手拎着刚出炉的肉包子,在路昙面前慢悠悠地晃了两下。

  好香。

  路昙瞬间清醒。

  凌知许笑道:“街上买来的,尝一尝?”

  “你怎么起这么早?”路昙瞥了他一眼。

  路昙一向有起床气,就连楼岳都不敢在这个时辰敲她的房门。要不是看见凌知许给她带了肉包子,她当真是要闹脾气的。

  凌知许故作轻松道:“习惯了,以前赶路的时候,天没亮就要起程。”

  路昙哪里知道,他根本不是起的早,而是突然见到她,昨晚一宿都没能睡着。早上洗漱时看到眼下浮出一片乌青,凌知许还用随身带着的易容粉膏给遮了起来。

  “经商可真是辛苦。”路昙接过肉包子,余光瞥到凌知许冻得泛红的双颊。

  路昙迟疑一瞬,才道:“进来坐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路昙住的这间房,与凌知许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青锦褥,别春炉,四方矮桌下堆着几个竹编软垫,路昙顺手抽走放在最上面的,丢到矮桌旁坐了下来。

  凌知许也跟着拽出软垫落座,动作却比路昙文雅许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接下来要吃的是宫里才有的玉盘珍馐呢。

  路昙夜里补过一次炉火,此时的屋内要比走廊暖和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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