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_斐棉【完结】(74)

  确认身前的少女已经中毒昏迷后, 少年郎收剑入鞘。

  路昙面容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少年郎自嘲似的笑了笑,是啊,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终于胜了她一局, 却是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

  有时候,他甚至怨恨她为何那般明媚——她越是明媚, 越显得他暗中追随着她的身影无比丑陋。

  路昙的血溅到少年郎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肌肤烫穿, 留下永不磨灭的难看疤痕。

  向来洁癖的少年郎手指微顿, 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放任那些血红的印记明晃晃地留在他的脸上。

  他想,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夜。

  少年郎重新戴好兜帽, 身后传来属下的声音。

  “楼主,怪不得您要让白羽、赤羽、紫羽和青羽一起出动,这小妮子也太难缠了, 一下子杀了我们七个同伴。”

  “嗯,她很强。”

  青羽使望着少年郎的兜帽, 揣测他方才那句话里真正的意图, “楼主,您既然能胜了她, 为何还要让她伤你。”

  少年郎拽了拽兜帽, “这是我应得的。”

  青羽使一时没回话。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逍遥门外门弟子, 楼主怎么说的好像有什么亏欠她的一样。

  据他多年跟在楼主身边的经验, 这种时候需得少听少问, 多说一句便是错,容易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仅剩的几人里,忽而有人开口:“楼主, 您为何不杀死她?”

  少年郎无声地扫了他一眼,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僵在了原地,唇边溢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羽使立刻拉起身旁同自己一样戴着青羽面具的人,单膝跪到了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将这几具尸体运走,还有亲人在世的送一笔钱过去,没有亲人的就按老规矩葬了。”

  少年郎又道:“白、赤、紫三色羽使的位置先空着,等我回去再筹备选拔的事情。”

  “是,谨遵楼主吩咐。”

  交代完事情后,少年郎的目光旋即落在了路昙的身上。

  他沉默半晌,到底是上前一步,将路昙抱了起来,随即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少年郎离开后又过了许久,跪在地上的青羽使才在身旁之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胜雪。

  *

  夜里的皇宫,只有一处大殿还亮着,那便是当朝太后——楼芳菲的居所,慈寿宫。

  此时此刻,楼芳菲正躺在宫人精心布置好的软榻上,听着屏风外的手下汇报那些不能让旁人听到的消息。

  她两只手的手腕都戴着镶宝石的纯金镯子,耳饰上的珍珠比月亮还要亮,华贵的宫裙满是金线绣出的暗纹。

  这些精美的装饰穿戴在她的身上,倒显得她脸色有几分苍白,身子单薄得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

  楼芳菲抬手拈了一颗剥好的葡萄,用指尖推进嘴里,轻轻咀嚼着。

  虽然眼下还是春季,但宫中总有储备好的瓜果。就算没有,宫人们也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送到她的跟前,就为了博得她的一声赞誉。

  因着楼芳菲不喜气味重的香料,又需得清香安神,宫人们便在慈寿宫摆满了瓜果,日日前来更换,以求香气浓盛。外人看来,可谓是奢靡之极。

  除此之外,宫内还放置了许多摆饰,素雅的、古典的、精致的……无论什么风格,楼芳菲都照单全收。

  入住慈寿宫后,她始终觉得这里太空了,总想用些东西来将这空旷的大殿填满。

  楼芳菲合着眼,似是已经睡着了,跪在屏风外的人却还在低声汇报,很快又混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落雨了。

  楼芳菲睁开双眼,从榻上起身,缓缓走向窗边。

  她推开窗户,放任冷风打在自己的身上,怔着看了一会儿,忽而厉声骂道:“没用的废物!跟个人还能跟丢了。到现在都抓不住他的把柄,下一步要怎么走?”

  “属下知罪,请太后责罚。”

  楼芳菲回过头,嘲讽道:“不必心急,等他来了,自然有法子让你记住这次教训。”

  跪在地上的人立刻打了个寒颤。

  虽然楼芳菲没提那人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人是谁。倘若真的让那个人来处罚他,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落到那个疯子的手里。

  风掠过,雨丝斜,屋内多了一个少年郎的身影。

  少年郎半跪在地上,他埋着头,又戴了兜帽,仿佛刻意不想让楼芳菲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楼芳菲唇边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转身往回走,直到她半倚着歇在塌上,少年郎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倒是挺有脾气,不就是让他利用逍遥门的人么?他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楼芳菲等得不耐烦了,“看到那边跪着的废物了么,今夜别再让我听到不好的消息。”

  “事已办妥,您且宽心。”

  “你赢了那个糟老头子?”楼芳菲坐直了身子。

  像是觉得此举有些不妥,她又躺了下来,目光垂在地上,不敢看向少年郎的脸庞。

  少年郎暗示自己忽略掉她眼底微不可察的失措,回道:“那本剑谱确实引来了逍遥门的人,但不是卓玄真人,而是他的徒弟。”

  “量你也不是那个糟老头子的对手。”楼芳菲玩弄着自己鬓边的碎发,语气虽然嘲讽,整个人看起来却放松了许多。

  “是徒弟又如何,只要是逍遥门的人,就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但她毕竟不是卓玄真人,江湖上提起逍遥门,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卓玄真人的名字。”楼岳道,“不如先暂缓几天,或许能用她将真正的卓玄真人钓出来。”

  楼芳菲唇边漾出一抹轻笑,“好啊,你要缓到什么时候?春闱结束还是端午之后?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如何?”

  少年郎垂下头,不敢作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楼芳菲抄起桌上的琉璃果盘,朝少年郎砸过去。

  少年郎眉心蹙起,却不敢喊疼。

  装在果盘里的葡萄洒落到地上,滴溜溜地滚到少年郎的跟前,与他目光交汇。

  “逍遥门养了你多久?七年?还是八年?我呢?我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陪在你身边!”

  “你母亲走的早,你那该死的父亲根本不认你这个儿子,老爷子想处死你,是我把你保了下来,拉扯你长大。”

  “你要知道,姨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除了你,你可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低着头算怎么一回事?你难道觉得我说的不对么?别让姨母失望,楼岳。”

  楼岳闻声抬头,眼底一片漠然,仿佛毫无波动的死水。

  “不会……”

  楼岳说道:“我不会让姨母失望的。”

  *

  路昙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曾亲身经历过的梦。

  梦里,夜风微凉,月光滚烫。

  大师姐在廊前空地上舞剑,楼岳蹲坐廊下,怀里还揣着几个熟得发红的橘子。

  路昙晚饭只吃了个半饱,看见楼岳带了吃的出来,上手就要去拿。

  楼岳却反常地侧过身子,路昙一下子抓了个空。

  路昙撇撇嘴道:“小气鬼,拿你一个橘子而已。”

  楼岳不回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路昙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她并没有看到自己。

  似是觉得自己一人舞剑不够尽兴,大师姐忽然唤起路昙的名字。

  路昙赶忙从楼岳身旁站起,朝大师姐走了过去,脚步轻快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

  大师姐板着一张脸,路昙很少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路昙的记忆里,大师姐通常都是笑着的,她的笑很温暖,就像师父书房外那棵红梅树的花瓣一样柔软。

  大师姐是生气了么?

  路昙眼底带怯,一时不敢先开口说话。

  “路昙,把它举起来。”

  举……什么?她过来的时候,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大师姐又道:“它就在你的手里,你感觉不到么?”

  路昙这才意识到,她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她屏息凝眸,视线滑落到手腕上,终于看清了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一把她再也无法举起来的剑。

  她不是早就将这把剑埋起来了么?它怎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间,路昙觉得双腿开始发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手臂更是如同灌了铅水一般,沉重得发烫。

  她睫毛打着颤,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废物。”

  路昙身子一僵,她有些庆幸自己方才低下了头,使得她不必去看大师姐脸上的表情。

  大师姐继续说道:“路昙,你可是逍遥门弟子,师父的得意门生,怎么会连一把剑都举不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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