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怎会听不出舒径舟话里的意思,看来凌知许多半是留在他那位江湖朋友的住处了。
她时常听说江湖上有些古怪脾性的能人,或许这位便是那种不喜欢旁人到自己家中拜访的类型罢。
舒径舟又道:“路姑娘莫急,我若得了他醒来的消息,便立刻告诉路姑娘。”
见路昙不再发问,舒径舟便提议一起去路昙昨夜住过的寝房看看——路昙的随身包袱还放在那间寝房里。
任游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时候,舒径舟让镖局里的人拦住了他,那包袱便没被任游随意翻去。但舒径舟没料到,路昙最重要的东西偏偏塞在了枕头的下面。
想到那之后引起的一系列事,舒径舟低声道了句歉。
路昙道:“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你愿意帮忙拦住任游,不让他翻我的包袱,我已经很感谢了。”
“况且……”
看着眼前几乎成了废墟的房子,路昙喃喃道:“你家好好的房子变成这样,非要较真儿起来,也应该是我对不起你。”
舒径舟道:“只是一间寝房而已,刚好趁着最近天气不错,可以找人来翻新。镖局还有许多空置的屋子,你检查下还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我叫人一并帮你送过去。”
路昙回绝道:“多谢舒公子好意,但还是不必了,我来镖局前已经定下了客栈的房间。”
舒径舟疑惑道:“你是不习惯镖局的环境么?要是饭菜不合胃口,我去醉月楼请几个厨子过来。”
路昙忙摆摆手,“怎么会呢,你已经很照顾我了。”
“那是为何?”舒径舟追问。
路昙道:“现在这种情况,我若继续留在松涧镖局,难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舒家不也才刚喘过气来?”
舒径舟一时没有接话。
“而且你之所以会做这些事,是因为凌知许吧。”路昙轻笑道,“我欠他的人情已经够多了。既然这件事是冲着我来的,我总该自己去面对它。”
一番话后,舒径舟没再过多挽留路昙。
出了松涧镖局,舒径舟一直送路昙走到街口,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才带着小厮转身往回走。
小厮问道:“二公子,刚刚那位姑娘真的是杀了崔家少爷的凶手么?”
昨夜发生在国子监的事情,都京城各处已经传疯了,人人都说崔家少爷是被一个小姑娘杀死的。
可这么久以来,他从未在路昙的身上感受到杀气。
无论何时遇见路昙,她总是笑盈盈地同他们说话,也不会像都京城里那些来做客的小姐少爷们一样,用那种瞧不起人的眼光看他。
而且……他很难想象一个长相如此甜美的姑娘,手上会沾着血淋淋的人命。
“她不屑于杀崔展程那样的人。”舒径舟说道。
小厮怔了一瞬,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问道:“我们就真的不出手帮她么?”
哪怕只是备好薄礼,帮她打点些需要疏通的关系,也能让她走的更顺一些。
她可只有十五日的时间啊,如果不去帮她,她要怎么才能像朝廷官员一样断了这桩案子呢?
“这件事上她看得远比你通透。”舒径舟道,“我问你,提到舒家,你会想到什么?”
“老爷子,公子……”小厮顿了顿,“还有太后。”
“嗯,还有太后。”舒径舟重复了一遍,“但今早将她从国子监里带出来的,连任游都要畏惧三分的,是那位信和长公主。”
舒径舟望向远处的宫城,他愈发觉得最外面那道朱红色的宫墙比阳光还要刺眼。
舒径舟忽然问道:“今年的玉兰是不是谢的有些早。”
小厮仰头向上看,枝头的玉兰花已经少了大半,谢了的玉兰花零碎地躺在地上,泛着一种死枯般难看的白。
往年是什么时候会变成这样的?他有些记不清了。
舒径舟继续说道:“玉兰会枯会谢,但松树不一样,即使在最难捱的冬天,它也能直起身子挺过去。”
小厮满脸困惑,“公子,我听不懂您的话。”
“不好么?”舒径舟笑道,“听不懂这些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离开松涧镖局后,路昙抓住自己的衣领,将领口扯大——
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地隐瞒身份,居然真的能派上用场。
有大师姐这个人证做保,只要她没蠢到自己露出破绽,就永远不会有人把她当成逍遥门的弟子。
从路昙有记忆起,上过落星山进过逍遥门的外客加起来也不超过十根手指头。那些人都是深得师父信任的老江湖,行事最讲一个义气,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他的徒弟。
路昙努力调整着呼吸,眼底一阵发酸。
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时刻叮嘱他们,不要把逍遥门弟子的身份告诉他人。
可他们不也是正派宗门的弟子么?为何要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四处躲藏?
路昙抬起手背,狠狠蹭掉了脸颊上的眼泪。
她真想冲进那四面朱红宫墙包围的皇城里,拽住太后的衣领,问她到底为什么要针对逍遥门?
而那将皇室与逍遥门联结在一起的封金令,究竟是在维护谁的利益?
武功是师父手把手教会他们的,用来赚钱的铺子是师父和他那些朋友们慢慢经营起来的,就连逍遥门的匾额也是祖师奶跟木匠学了手艺,亲自打下来的。
住在皇城里的那群人又做了什么?她只看见他们逼得逍遥门弟子一步步走上绝路。
路昙走着走着,四周逐渐热闹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越来越近,身边也多了些擦肩而过的行人。
路昙仰头一看,自己居然已经站在了如意书坊的门前。
凌知许昨夜的话点醒了她,既然那个考生家中拮据,又怎么会拿大把的钱去买如意书坊里根本不实用的书呢?
她得来确认下,那个考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路昙深呼一口气,在门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刚刚大哭过一场。
余光恰好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有一抹看起来熟悉的身影。
路昙怔了一瞬,倏地想起自己曾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昨夜国子监藏书阁,那个鬼鬼祟祟的考生!
她还来不及出声去喊,那考生就已经被新涌上来的人潮淹没了。
路昙倒也没打算去追,反正她怎么都要回国子监一趟的,到时候再向他了解情况也不迟。
她转过身去,阔步走进了如意书坊。
路昙在如意书坊里转了一圈,一个买书的人也没看见,就连书坊的老板都不在店里。
整间书坊里除了她,便只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男孩了。
男孩一副大户人家的书童打扮,坐在书坊柜台后一笔一划地练着毛笔字。
男孩身后的柜架上放着许多精致的摆件——玉如意、红珊瑚、翡翠白菜……看的路昙一阵结舌,这些东西加起来可比书坊里的书贵得多。
如意书坊的老板也真是够心大的,居然让一个小孩子留下来看店。
路昙走向柜台,同那男孩搭话,但他好像没听见路昙说话一样,始终低头练自己的毛笔字。
路昙脸上的笑容逐渐挂不住了,她抬手敲了敲桌子,男孩依旧不为所动。
“别为难他了。”门外缓缓传来一道男声。
路昙目光一扫,居然是黎雪霁,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这里买书。”黎雪霁解释道,“这孩子听不见声音,也说不了话,你弄出再大的声响也是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路昙皱眉道,“他们书坊就没有其他能正常说话的人么?”
“是和昨夜有关的事情么?”黎雪霁问。
路昙犹豫片刻,将那考生来过如意书坊的事情告诉给了黎雪霁。
“我看过所有考生的名录,他叫姚贞,是青州人。”黎雪霁说,“至于其他的……我帮你问问。”
黎雪霁拽住柜台旁的绳索往下一拉,悬着的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坐在柜台后的男孩儿却被吓了一跳,他手一抖,刚落笔的一撇便从纸上飞了出去。
看清黎雪霁的面容后,男孩双肩放松了下来。
黎雪霁比划了几个手势,男孩思考了一阵儿,也回给他几个手势。
“姚贞前段时间确实来如意书坊买过书,出门的时候走的太急,还撞到了人。”黎雪霁说。
路昙问:“他还记得姚贞当时撞到的人长什么样子么?”
“不记得了。”黎雪霁帮男孩回答,“他只记得那个人在书坊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路昙又问:“那他还记不记得姚贞当时买书花了多少钱?”
黎雪霁又打了几个手势,对着男孩给出的回复说道:“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路昙被惊的不行,“什么书要六两银子?黑店也不能这么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