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温和得像夜里哄人入睡时才会哼起的小调。
路昙卸下心防，把那个反复折磨过她许多次的梦境缓缓讲给他听。
凌知许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直到路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如梦初醒般喃喃了一句，“又是竹林。”
“竹林有什么奇怪的？”路昙问。
凌知许道：“我也是听人提起的，据说你们逍遥门有一种需要设在竹林中才能奏效的阵法。”
“你怀疑我当时是误闯进哪个阵法里了？”路昙否定道，“我有些师姐妹兄弟也去过那个竹林，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后做了噩梦。”
这次凌知许沉默得更久了，久到路昙都有些站累了，她默默往墙上靠，调整了自己的重心。
凌知许终于开口道：“路昙，你有没有好奇过，自己有记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路昙听得懵了， “我都没有记忆，我要好奇什么？”
她还能好奇自己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情么？
凌知许笑道：“我再说直白一点，你有没有好奇过自己被带回逍遥门之前的事情。”
“当然有啊， 我早就问过我师父了。”路昙耸耸肩， “你不也知道么？”
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生父母裹上被褥丢在路边， 师父下山办事的时候看她可怜，怕她在寒冷的天里冻死， 就将她捡了回来。
她的名字也是因此得来的。
路昙、路昙……一朵开在路边的， 不合时宜的白昙花。
“但那只是他的说法。”凌知许道。
他特意派人顺着这条线索查过路昙， 有关她的一切都异常的干净， 像一场刚下过没多久便悄悄融化在风里的小雪， 捉不到一丝痕迹。
按照卓玄真人的说法，路昙是冬天出生的。她的父母既然为她裹上被褥，又将她放到人来人往的路边， 多半是希望她能被好心人家收留，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
既然想让她活下去， 又怎么会狠心把刚出生不久的她丢在大雪天里呢？
那样糟糕的天气， 连大人都会冻得四肢发僵，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
这太矛盾了。
路昙微微一怔， 反问道：“你觉得他骗了我？”
十六年的时间太久了， 即使耗费人力物力， 顺藤摸瓜地一路查下去， 也很难摸到头绪。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 凌知许到现在也只是持怀疑态度。
况且卓玄真人对路昙来说，绝不是一位普通的师父那么简单。
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凌知许更愿意相信，卓玄真人若是有所隐瞒， 背后的原因必定是为了保护路昙不受外界的伤害。
让她少知道一些事情，便能活得久些，活得开心些——尽管那或许并不是路昙想要的。
凌知许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这种情况，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些士兵。”
路昙面色一滞，歪了歪头，显然并不理解凌知许话里的意思。
“那些士兵们都曾在战场上受过一些刺激。”凌知许继续说道，“就算最后解甲归田远离了硝烟，也时常会以为自己还站在战场上，做出些让人不理解的行为。”
路昙恍然大悟，“我听明白了，你是想说我之所以会做那个噩梦，是因为我曾经亲身经历过？”
“没错。”
凌知许这次可问倒了路昙。
她对这种关于“自己是怎么来的”的事一向没什么好奇的，师父怎么说，她就怎么信了，而且她也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可隐瞒或是欺骗她，所以从未起过什么疑心。
只是简单想象下师父那个老古板也会骗人，路昙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鸡皮疙瘩都抖了一地。
凌知许又道：“而且你也说过，卓玄真人知道你做了那个噩梦后，行为变得很反常，不是么？”
路昙没有否认，她感叹道：“你是没看到，他那时对我宽容得身上都要蹦出舍利子了……”
凌知许被她这番说辞逗笑，幸好卓玄真人不在场，要是让他听到路昙方才说的话，定会被气到胡子都歪了。
凌知许不接话，路昙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师父现在应该还在闭关，写信给他未必能收到。楼岳倒是能收信，可我进逍遥门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凌知许眼尾微挑，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像是就在等对方说出这句话，路昙笑弯了眼，“找我大师姐啊。”
“那位信和长公主？”
路昙点头，“卫大人告诉你的？怪不得他当时会出现在国子监，是你安排的么？”
凌知许道：“我和都京城里信得过的那几个人打过招呼，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会保你平安离开这里。”
“你能出什么意外？”
话刚说出口，路昙忽然有些心虚，“你昨夜被奈何楼的人追杀，不会是因为最近我走得太近，被当成逍遥门的弟子了？”
路昙变得紧张的时候，双肩会下意识地缩起来，眼神四处乱飘，像极了仰仗树叶遮蔽，警惕地观察外界的小松鼠。
凌知许生出几分捉弄她的心思，于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谁料路昙半点儿没有心疼他的意思，他甚至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些失望的意味。
路昙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衣服上挂着的血痕，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凌知许，你……你可真菜啊。”
凌知许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倏地一下笑出声来。
他身子因笑而轻轻地颤着，桃花般的眸子始终不忘注视路昙。
带着燥意的热逐渐攀上路昙耳廓，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自己身边居然有个笑起来比花还要好看的男人。
不知笑了多久，久到路昙又长又弯的睫毛都扇得累了，干脆睁大眼睛盯着凌知许。
凌知许终于平静了下来，“看来你既不关注江湖英雄榜，也不关注江湖争霸赛，倘若你有留心过，总该记得我的名号。”
路昙双手叉腰，“谁说我没有留心过？那些人里可没有你的名字。”
见凌知许不反驳自己，路昙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江湖英雄榜原先的第一名是位青衣剑客，得知自己成为榜首后，她挥出几个招式便潇洒而去，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几年前的江湖争霸赛上，有个很厉害的年轻剑客破解了她的招式，便成为了新的第一名。”
凌知许微微颔首，“细节不太准确，但大致上是对的。你这么了解临安城的事情，总该记得那位新的第一名叫什么吧？”
话说到这里，路昙却有些不敢肯定了。
那段时间她因为常做噩梦，整个人都不太清醒，记忆也变成一碗樱桃酪，被不知握在谁人手中的汤匙一下一下地挖走了许多。
路昙回忆许久，才低声道：“好像是叫什么、什么临渊剑？”
“嗯。”凌知许轻笑一声，“路昙，你说巧不巧，我父亲传给我的剑，刚好也叫临渊剑。”
路昙当即哑然。
她记得那个剑客是位年轻人，所以怎么也不可能是凌知许的父亲。那么现在江湖英雄榜的第一名，是她站在眼前的凌知许？
路昙朱唇微微张合，“那我要是赢了你，是不是就是天下第一了。”
同样是对上奈何楼的杀手，她只是受了点儿轻伤，凌知许看起来却伤得很重。等到两人伤好痊愈，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她胜算或许还挺大的呢！
“你现在也是天下第一。”
凌知许继续解释道，“天下第一的鞭客。”
“也行吧。”路昙嘴上虽然这么说，面色却没什么变化，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称号。
“你想登上江湖英雄榜？”凌知许问。
“谁会不想？”路昙撇了撇嘴，“可惜我是逍遥门的弟子，我听师姐师兄们说，逍遥门属于隐世门派，是登不上江湖英雄榜的。”
“他们说的没错。”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那位青衣剑客是个例外。
江湖争霸赛结束后，有位问天宗弟子向青衣剑客下了战书，约她在临安莲心湖一战。青衣剑客欣然赴约，却不知这是一场专门为她而设的圈套。
对决时，她被当众指认是逍遥门的弟子。站在台下的任游立刻带人将她擒拿，一路押送回都京城，害得她在玄衣司的大牢度过了一段时日。
而后不久，那位青衣剑客便从大牢里消失了，世间没人能再寻到她的身影，关于她来处的传闻也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可绕来绕去，总归绕不过那个传说中的逍遥门。
玄衣司不想给青衣剑客应有的名分，又碍于她恐怖的实力不敢肆意妄为。
于是在凌知许参加江湖争霸赛那年，玄衣司以青衣剑客的剑招作为最后的考题——谁能破解她的剑招，便能成为当年江湖争霸赛的魁首，同时也能成为江湖英雄榜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