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低声抱怨:“是啊,奈何楼的人也真是穷疯了,连我那点儿小钱也要顺走……”
*
一天从国子监正门进出两次,路昙彻底在守卫们跟前混了个脸熟。
某位胆大的还离着老远跟路昙摆手打招呼。
“又有新线索了?”李胜问。
路昙随口说道:“没有啊。”
“那你怎么又过来了一趟?”李胜奇道。
以他对江湖客的了解,这帮人随性自在惯了,若是没有极为紧要的事情,断不会老老实实地配合他们这些官员来回折腾。
“听说国子监伙食不错,我来蹭个饭。”
路昙说完,留下一脸惊愕的李胜呆在原地,径直走了进去。
卫宁让路昙去的地方是国子监里一处很偏僻的小院。好在他写的详细,路昙按照纸条上的指引,很快便找到了地方。
院里栽着一棵歪脖梅树,错综的枝干把后面屋子的窗户盖住了大半。
路昙在逍遥门也见过这样的树,等到夏天变得枝繁叶茂的时候,屋里不似旁的屋子炎热,是个偷闲的好去处。
梅树下摆着石头制成的桌椅,路昙走近了看,桌面上居然还工工整整地刻着棋盘。
不过路昙有一点想不明白,院子主人若真有这般闲情雅致的话,桌子附近为何只摆着一张石椅子呢?
他总不可能坐在桌旁自己和自己下棋吧?那也太无趣了些。
路昙啧啧两声,转身朝主屋走了过去。
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路昙刚一走近,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
来人是黎雪霁。
今天天气明明很暖和,黎雪霁却披着厚厚的羽氅,怀间还拥着一个小巧的手炉,似乎很是怕冷。
察觉到路昙打量的目光,黎雪霁缓缓道:“老毛病了,吹不得风,一遇冷风便头疼。”
黎雪霁是在和她解释原因么?
晃神过后,黎雪霁已经转身走进屋内,路昙强压住心底的好奇,默默跟了进去。
卓飞宇坐在椅子上,手被绳索捆在椅后,头低垂着不看人,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卫宁和范桐一左一右站在卓飞宇的面前,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你来了。”看到路昙走进来,卫宁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些地方。
卓飞宇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看到来人是路昙后,他眼神一阵闪躲。
“心虚了?”路昙冷冷道,“骗我的时候不是很会装么?想想你当时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嘴长在高晟身上呢。”
“崔展程的事情和高晟没有关系。”卓飞宇忙道,“是我逼他帮我圆谎的,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帮我,也会被你们怀疑,就没办法继续参加春闱了。”
“喔,那就是和你有关系了?不然你怎会叫他帮你圆谎呢?”
卓飞宇埋着头,一时没有接话。
卫宁凑到路昙耳侧,低声同她讲了下目前的情况。
大理寺和玄衣司的排查比路昙严谨的多,他们不止找了崔展程寝房的人,还找了其余住在国子监的考生一对一地问话。
有个考生昨天夜里出门解手时,恰好看见了卓飞宇匆匆赶回寝房。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个考生没有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大肆声张出去。可大理寺和玄衣司都找人问话来了,他再瞒着便说不过去了。
崔展程的死讯早就在国子监里传遍了,万一卓飞宇和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不能给别人当帮凶。
“所以凶器还没有线索?”路昙压低声音。
卫宁用眼神回答了她的问题。
破案讲究一个证据齐全,他们找不到凶器,就定不了卓飞宇的罪。
卫宁和范桐审了这么久,卓飞宇始终咬死是自己被崔展程打了一顿,他身体不如崔展程有力强劲,根本没办法反抗他,更不可能杀了他。
“你们查过他衣服么?”路昙又问。
卫宁道:“他和高晟放在寝房里的衣服都让人检查过了,很干净,没有血迹。”
“寝房外的呢?他们这些考生是自己洗衣服,还是有专门的人帮他们洗?”路昙又道,“既然他能让高晟帮他圆谎,说不定也能让其他人帮忙打掩护,比如往脏衣篓塞两件衣服什么的……”
卫宁闻言色变,立刻递给黎雪霁一个眼神。黎雪霁没多犹豫,快步离开了屋子。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卓飞宇却变得冷静许多。
路昙将他的变化收进眼底,情绪表露这么明显,看来他们找对方向了。
路昙抱臂环胸,漠然地看着他,“卓飞宇,你很不擅自伪装自己。”
“你从小到大做惯了乖乖学生,不会说谎,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谎话。”
“你以为骗过我就能万事大吉了,却没想到卫大人和范大人还会带着部下再来找你。”
卓飞宇忽然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而且……”路昙顿了顿,才道,“你使的伎俩实在有些拙劣,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
卓飞宇的表情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沉默许久,忽然道:“因为我太害怕了?”
“你太刻意了。”路昙回答,“身边的人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但害怕是有度的,你演的过头了。”
卓飞宇面色凝住,如临大敌。
范桐嘲讽道:“他确实不擅长说谎,你看他脸上,什么都写出来了。”
卫宁道:“卓飞宇,你当然可以继续这样跟我们耗在这里,什么也不说。等一会儿黎司业找到你的衣服,一切尘埃落定,你也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是和崔展程起了冲突。”卓飞宇倏地开口,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我绝对没有杀死他,我、我怎么会杀人呢?我离踏上仕途只有一步之遥了,我还有大好的前程摆在面前。”
范桐继续说道:“因为崔展程喜欢仗势欺人,你被他欺负得久了,不敢正面对抗,只好绞尽脑汁地找机会报复他。”
卓飞宇嗤之以鼻,“崔家家大业大,我怕是疯了才会对崔展程下手。”
“所以你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卫宁说道,他的语气近乎于诱哄般,让听的人止不住地追随他的思路去想。
“那片流苏树林离寝房很远,天色一黑,谁也注意不到你们了。”
“和崔展程在一个屋檐下待了那么久,你很清楚他的脾气秉性,你也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更快地出气,挨更少的打。”
“但这次不同,他没有发泄情绪,而是‘请求’你——他需要你做一件事,一件对他有利,却对你不利的事。”
卫宁俯下身子,与卓飞宇平视,“他让你帮他作弊,对么?”
卓飞宇乍然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但卓飞宇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脖子, 整个人坐的笔直,“树林里当时根本没有第三个人,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他说了什么?”
卓飞宇对上卫宁审视般的目光, 平静地说道, “只有一种可能,你们在诈我。”
卫宁道:“你没有答应他, 你以为一顿暴打能让他消气,但你没想到他的手上还有第二个筹码。”
“卓飞宇, 他用什么来威胁你?”
“什么都没有。”卓飞宇答的飞快, “我不同意帮他作弊, 他就要打死我, 打到后来他逐渐没了力气, 我就趁机推开他跑了回来。”
说完,卓飞宇紧紧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再回忆那段令他无比痛苦的经历。
路昙抿着唇, 一只手背到腰后,用力按着藏在外衫里的银鞭。
在她的人生信条里, 崔展程这样的家伙活该被千刀万剐。倘若真是卓飞宇杀了崔展程, 她甚至想为他拍手叫好。
范桐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问道:“你遇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去找国子监的守卫呢?”
“他们会在乎我的死活么?”卓飞宇笑得凄凉, “他们只会像范大人一样,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 在事实面前装聋作哑。”
范桐皱眉, “到底是谁把梧桐阁的事传出去的?”
他那时只是被死者是崔家少爷的事吓到了,说话稍稍急了点儿,后来任游出现的时候, 他还帮着打圆场呢。
结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范桐之前为了尽早结案,打算拿无辜的小姑娘当替罪羊。
卓飞宇冷笑道:“范大人何必纠结这一点,纸包不住火,你的事早晚会被所有人知道。”
范桐轻哼一声,故作镇定地剐了卓飞宇一眼,不再说话。
卫宁道:“还有一种可能,或许你不是蓄意杀害崔展程,而是在反抗他的过程中没控制好自己的力度,造成了他最后的死亡。”
“我都说了,我没有杀崔展程!”卓飞宇反驳道,“所有考生来到国子监的时候都要经过守卫的盘查,确认身上没有携带利器后才会被允许走进那扇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