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温存的刹那,元昭帝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阵冲动来,他想把自己重活一世的事情告诉宁韫,便也就可以把徐禛蒙骗他和太后设计求娶她的事言明。
他想让宁韫知道,他从来没有过不顾她的心意把她强赐婚徐禛的念头。
可若是如此,他也必须要告诉宁韫,徐禛想要弑父,而后宁韫也会问起,陛下是怎么知道的,陛下前世经历了什么。
重生之初,他满心愤懑,只要一回想前世,就头痛欲裂,他想不清楚。
可是自宁韫在她面前大哭一场甚至昏厥之后,其实元昭帝就已经在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的念头。
若不是宁韫,那想要他死的,或许也就是他的儿子了……他怎么会不懂呢,皇家的父子,最不像是父子,他自幼疼爱这两个儿子,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怨恨自己。
故而他元昭帝心底还是存了一念头,选择相信他的儿子。
他重生以来便不免厌恶着徐禛,可是他宁愿将那厌恶归咎于徐禛欺骗自己赐婚,他还想着把那个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虫揪出来,还想着或许是他多心了。
可前些时日,元昭帝见过了徐祎拿起马刀的模样。
那一刻,元昭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也大抵在心中确认了,就是徐禛。
紫宸殿那边查了许久,几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更换了一遍,可就是查不出是什么东西毒害了他。
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治徐禛的罪,扫清了徐禛,他就能立宁韫为后了。
可是偏偏查不出来,查不出来是什么阴损的东西害他,元昭帝心中便总是不安,觉得不够稳妥。
或许是他还没放下前世宁韫说的那句话?
他不知道。
徐禛离开,宁韫也不在的时候,元昭帝独自召见了青源观的道长,像是他召见其他名不副实的道人僧人一样,并无多少期待地问起转世之说。
可是那位年已百岁,眉发花白的道长告诉他:“这世上有许多事,无所定数。贫道历经周雍两朝,活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有许多事不能明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昏聩的眼睛,望着元昭帝:“陛下所问,只怕不是询问轮回转世。陛下心中尚有疑忧。只是陛下所忧之事,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元昭帝忽然垂眸亲了亲宁韫的额角,犹豫着问道:“韫儿,朕问你一件事。”
宁韫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
“那日朕赐婚你与徐禛,你怨恨过朕吗?若你怨恨朕,除了抗婚,你还会如何呢?”
宁韫等他诉说心事,还想着自己今日也要当解语花,要好好味陛下排忧解难。
却没想到他忽然说了这样沉重的事。
她仰脸看着他笑着说自己当然不会怨恨,她也知道陛下那时是为了她好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回忆起宫宴前几日那个可怕的梦了,在梦里她尚且都没有多么恨他,如今又怎么会呢。
“当然不恨呀,若是韫儿真的恨,反而不会如何了,那还抗婚做什么呢,韫儿一定乖乖嫁给宁王殿下,让您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笑着颔首,亲她的额心,抱着她,看她抱着那瓶青荷叙叙说着花艺之事。
“父皇肯定不记得了,您太忙了,韫儿从前也给您送过这个青荷花,那时候兴泰殿还没有现在这样漂亮呢。”
“你怎么就知道朕不记得,朕记得的……”
他抱着宁韫,也想着宁韫,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怎么回忆都是模糊的那个片段,他床前那声声诉泣。
元昭帝想起来了。
前世他病逝前,宁韫曾经来看望过他,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宁韫以为他睡着,便坐在他床头静静哭泣。
可是那时他不能问问她为何哭泣,不能再为她撑腰,如今相隔两世,亦然不能。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发顶,缓缓阖上眼睛
“昨日太史同朕说,今年暑热来得早,去的想来也早,朕想着,或许也不是一定要等到秋狩之后再立后,韫儿觉得呢?”
宁韫本来也还有些乏困,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说什么,顿时目中就有了光彩,说着最爱陛下了,在他面上亲来亲去。
他瞧着她目中的光彩,忽然就不敢再继续回想前世,是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这样纯良可爱的宁韫,变成他弥留之际见到的狠毒可憎的样子。
*
自那日匆匆与宁韫见了一面后,徐禛忽然再没从宁韫处得到消息,他派人询问,可是行宫之中铁桶一般,若问旻宁郡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郡主在陛下身边侍奉,郡主在太后身边尽孝。
徐禛心中焦虑不安,他想递折子给元昭帝,借着商议政务的名头去见一见父皇,探一探口风,可晨起送进行宫,不出半日便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附带着一句口谕:“禛儿当以安养为重,政务之事不必挂心。”
故而徐禛愈发心气不顺,伤口好的愈发缓慢,今年天气也怪,虽说定州比京城偏北,本该凉爽些,可入夏以来,连着一旬都是燥热无雨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徐禛日夜烦躁,伤口便渐渐有些不好了。
那日他又想着去凌河或是姜后陵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像上回那样遇到父皇,可是才出门不久,就在马车里晕倒了。
周同轲慌忙将他送回府中,请了御医来看,揭开敷料一瞧,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化了脓,红肿得厉害,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伤及心肺了。
徐禛不得不卧病在床,再不能四处走动。
元昭帝得知此事,每日都派宋天亭前来慰问,却并未让徐禛心中的担忧减少。
今日是芒种,定州也有了入夏以来下了第一场雨,宋天亭照例前来,依旧是代元昭帝看望,送了徐禛许多上好的伤药。
他前脚才离开,徐禛便已经觉得筋疲力尽,昏沉沉睡下,正是迷蒙之际,忽然感到有人坐到了他身边,将一块带着草药气息的热帕子放在了他额上。
徐禛费力抬眸,先入目的却是一把团扇。
紫纱面的团扇将执扇之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扇面之后,只露出天真无暇的一双眼睛来,瞧着他不说话。
是宁韫,徐禛身子一颤,感到伤口一扯,却有些顾不上了。
她今日倒是没有穿侍女的衣服,换了一件寻常女子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这样素淡的打扮,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大约会显得寡淡,可在她身上,偏偏清丽出尘,素净之中自有一段风情。
她的唇瓣掩在团扇的紫纱面后,瞧不出她是笑着,还是平静看着他。
徐禛抬手去拉她的团扇,宁韫便垂眸,松开手,任由团扇落到了他手中。
她实在是太美了,徐禛没忍住,想抬手轻抚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妹妹怎么来了?是父皇让你来看望我?”
“是我自己来的。”
宁韫柔声说道,眼睫扑簌扇动,将她的目光衬得更为温婉。
“殿下在病中,也曾来看望过韫儿,如今韫儿来探望殿下,不也是应当的么?”
徐禛听了,心里头倒也熨帖,让她叫自己大哥哥就行,等成亲了之后再叫太子。
宁韫却忽然叹息一声。
“怎么了?韫儿为何这样怅然?”
宁韫只是摇头,随即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去端食匣里的那碗羹汤。
她的背影纤瘦单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足踝,徐禛伤口忽然更痛了,也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和宁韫完婚。
“殿下先喝药吧。喝了药,再尝尝韫儿炖的甜羹。”
她叮嘱徐禛一定安养好身体,近来不要操心其他的事,千万不要落下了病根。
徐禛心里愈发疑惑了。他问她为何这样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宁韫的手颤了一下,羹勺从她手中脱落,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韫儿昨日……去给陛下送茶的时候,在殿外听见了御医向陛下回禀的话,御医说,殿下您伤到了心肺,怕是会落下病根。日后……日后或许再也不能骑马行军了!”
徐禛的脸色骤变,宁韫却继续哽咽着说:“陛下得知此事之后,一整日都没能吃下饭,叹息了许久,说大雍至今各代君王,没有一人不是马上天子,说若是太子殿下再不能骑马了,那……”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掩面哭泣,好像是为徐禛伤心一般。
徐禛正急切起身,要叫周同轲进来,宁韫安抚住他,还自己帮太子殿下去问过了御医,御医说太子殿下只要安心静养,还是可能不会落下隐疾的。
“韫儿炖的这甜羹里面放了药材,都是清热的,可以帮殿下调理身体。殿下一定要喝,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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