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恨我,你不答应我这么做,那就来梦里见我,如果你不恨我,那你就一定要在天上庇佑我。]
[父皇。]
宁韫感受到他胸前剧烈的起伏,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伤心,撒娇问他究竟梦到了什么,说她可以为他排忧解难。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没有让她看到他的眼泪。
“梦到了韫儿说朕的不是,你说怨恨朕,朕知道梦里自己做错了,把你嫁给徐禛,让你受了委屈,你总是来朕床榻前,起初还哭,后来就不说话了,最后你骂朕,还说要把徐禛也送到地下去见朕。”
宁韫撇了撇嘴:“我才不会恨陛下呢,梦里许多事都不能当真的,不过呀,说不定我真的会想办法杀了徐禛呢,如果他害了陛下……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问道:“如果是这样,陛下还会不会觉得韫儿是个心机女子呢?陛下还爱不爱韫儿呢?”
元昭帝吻着她的鬓角,缓缓道:“若是这样,朕也就放心了,便是……只有一个人,应当也不会再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轻声问宁韫,如果梦里的事都成了真,她之后一个人会不会护好自己。
“应当会吧,那韫儿可就要和您说了,您方才不是问韫儿为什么恨徐禛吗?其实韫儿还想到了别的事,韫儿一直都很有心机,或许也是个毒妇吧……韫儿想让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忌惮着他,才想除掉他。”
“那如今你满意了?”
她在元昭帝面上亲了一口笑道:“还不够满意呢!您要护着韫儿,护着我们的孩子,今后也不许劳累,不许生病。”
宁韫一定要他说,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好,朕会永远和韫儿在一起。”
世上有许多许诺不能兑现,他从前不敢说这句话,如今想来,还是自己太多迂腐,背负了一身沉重,若是能让宁韫开心,又为何不能说出口。
何况,这也是他的期冀。
“朕想要和韫儿永远在一起。”
他想要和他的韫儿永远相伴,永不分离。
*
冬至那日,元昭帝下旨册封宁韫为皇后,而后慢慢放出了他病愈的消息,朝野内外免不了一些质疑之声,却都被他料理了个干净。
只是他把封后大典定在了春日,想着春暖花开的时候举办,好过冬日萧索,宁韫对此倒不是多么在意,可是陛下同她说这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封后大典,马虎不得,便也只好顺他的心意了。
虽然已经做母亲的人了,可是大约是还不显怀,感觉不到孩子就在自己肚子里,宁韫一点也闲不住,整日想着帮元昭帝处理政务,想着帮他,有时还嫌弃起来自己肚子里的小东西,总是觉得孩子耽误了她玩闹,竟然是比先前娇纵蛮横了不少。
今日晨起,明明已经有些害喜,面色不好,却还是不听元昭帝的话,今日偏要早早起来做小法事,待他下了朝,挨了好一顿教训,可怜地坐在床里,说陛下不爱她了,如今只爱这个孩子,不如等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再像三年前那样把她送回建州去。
自然这句话惹恼了他,她还和自己来月信时那样得寸进尺,如今仗着有了身孕,以为陛下不会拿她怎么样,结果被狠狠欺负了一顿,人也老实了不少。
宁韫也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做了母亲了,还是会被她孩子的父皇教养,可是她也不想陛下真的记她十个月的账,那样的话十个月之后她可就要被教养得没有活路了,那样可不行。
夜里安寝的时候,宁韫靠在元昭帝怀里,答应他今后自己会收敛一些,问他已经记了自己多少账了,元昭帝说有很多。
宁韫委屈地哽咽了几声,他抚了抚她的面颊,命人给她拿来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将木匣和钥匙交给了她。
“这是什么?”
“加了印的空圣旨,这是从前朕给你准备的。”
这是宁韫才和他在一起时,他给宁韫准备的,那时他说想要给宁韫一条后路,是怕有一日他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宁韫后悔和他在一起,她的退路。
那时许多事还不明了,元昭帝想要保护宁韫,这是最后的办法,如今她已经是他的皇后,无人能阻碍他们,这道空圣旨自然就被束之高阁了。
“不是觉得朕不爱你只爱孩子了吗,若是你出了事,孩子又怎么办呢,都说母凭子贵,可是子也要凭母贵,你护得住自己最要紧,而后才是孩子,今后不许再说那些胡话!”
宁韫尚还有些懵懂,还没有想明白这空圣旨给她做什么,他就抱着她睡下了。
陛下说明日会带她外出,去见一个她应当想见到的人。
“韫儿先前不是问过朕,三年前为什么要把你送走吗?”
宁韫知道他有许多的不易,便是到了建州的第一年,她就不在意这件事了,可是如今他要说缘由,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不是因为周王叛乱吗?”
“不只是如此……年幼时韫儿总是提到你的生母,朕曾经问过姑母和宝华郡主,只想或许你的生母是被杜氏逼走,想为你找到她……朕也查到了她究竟是何人。”
宁韫呼吸一滞,下意识抱他更紧。
元昭帝告知了宁韫,她的母亲颜伊是前朝宗室女,前朝不少顽固遗民在民间结为叛党,她自幼被父母灌输仇恨,裹挟逆贼其中,接近汝南王府,将王府搅得天昏地暗,却阴差阳错让舒禹当上了汝南王。
那年周王和叛党勾结,起兵作乱,恰好宁韫母亲的身世被查了出来,她担心宁韫的身世被发现,会让她的处境不利,故而无奈将她送走。
“平乱周王第二年,秘卫就寻到了她,她也在清居修道,和韫儿长得很像,朕知道是她,可是她不想耽误韫儿,便恳请朕不要告知你,后来在信中朕问了韫儿几次,韫儿都说不愿再见……可是如今朕更懂得韫儿了,知道你是不敢期待见她。”
宁韫喃喃道:“是这样……其实韫儿只是想问问她,当日她为何不要韫儿了。”
他知道宁韫这些时日因为怀着孩子有些烦恼,只是这样的烦恼,终究还是该由做母亲的人来解,前几日他就命人告知颜伊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将颜伊接入京城青天观中。
“若是韫儿想见,明日朕带你去青天观。”
“想见。”
宁韫靠紧他的胸口,低声道:“见一面,然后就和陛下去后山看看。”
她还是有些害怕,期盼了十七年的母亲如今就要来到她身边,宁韫期待,又怕自己被拒绝。
“说什么大话,明日别忘了还有朕就行。”
宁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的,可是第二日见到了自己的生母颜伊,她便把自己这句话抛诸脑后了。
母亲和她长得很像,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有些相似,她和小时候照顾宁韫长大的香兰姑姑所说的一样,她是世上最漂亮最温柔的人,她爱宁韫,只是当年她身不由己,为了让宁韫好好活下去,不再重走她的老路,只能把宁韫一个人留在王府。
宁韫躺在颜娘子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母亲的气味。
她听颜娘子说着这些年来她的遭遇,喜怒哀乐,忽然回想起那日翠雨阁外,她哭着对陛下说的话,她羡慕旁的小女儿有父母爱护,担心无人爱着她,担心即便是死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后来过了不久,她就找到了一个会永远爱着她的人,是她的父皇,她的陛下,如今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皇后。
他也告诉了她,母亲也是世上永远爱护着她的人,宁韫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她知道,这个小孩子今后也会得到许多人的爱。
宁韫舍不得颜娘子,还想和她在一起住几日,便去了后山寻元昭帝,她才踏上了小路,忽然感到面上一凉。
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渐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沙沙响着,宁韫伸出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了。
这雪还真不小,她才披上了披风,雪花就铺满了石阶,白雪世界,纷纷扬扬,她看元昭帝向她缓缓走来。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暖帽,雪落了他满肩,将他的玄色大氅上染了一层白色的纱花,甚至他的眉骨上和长睫上都落着雪。
“怎么偏挑下雪的时候出来,朕正要来寻你?”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隔着纷扬的雪传过来,向她伸出了手。
宁韫走到他面前,忽然抱住了他。
“这又是怎么了,见到你母亲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手指收紧,包握着宁韫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陛下,韫儿爱你。”
宁韫忽然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话,雪太大了,说话间的片刻,就已经落了两人满身,两人的头上最是狼狈,青丝被染成了白色。
今朝若得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她知道这句子写得不错,却是不懂,觉得那诗人太痴,不过是淋一场雪而已,怎么就能算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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