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大约是哪个想得恩宠的女子,从哪里打听到他今夜会来桐花湖,便抢先一步来候着了。
元昭帝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真是好啊,他的行踪,倒是被身边的人卖了个干净。
就连这女子要和他说什么,元昭帝都已经猜了个大概,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而后就见到了他以为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踏进了湖里。
不是他的嫔妃?
不会的……嫔妃们便是要勾引他,也不会把自己往湖水里浸,更何况如今这个女子,不只是缓缓走进了水里——
她在湖边趴下了,而后将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挂着素色的披纱便往湖水里走。
元昭帝没有出声。
他半倚在船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湖水里的人。
月光被云遮去了大半,只余下薄薄的一层银光铺在水面上,被这忽然闯入湖中的女子打碎,她站在水里,捧起冰冷的水淋在自己的手臂上,甚至一步步向湖心,靠近了他的船。
她应当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水没到了这女子的脖颈处,她的中衣湿透了,勾勒着她身体玲珑的曲线。
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她的面颊与下颌滴落,滑过她湿漉漉的身体,带走她身上的香味,而后落回湖中。
元昭帝才想开口,才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到那女子攥紧了领口的布料,缓缓扯开。
其实他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他认出来了,那是年轻少女玲珑曼妙的身体。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也微微张着,而后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叹息。
“唔——”
元昭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酒液映着月光,似乎是因为船身摇动而微微晃着,良久,他才将那酒杯递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元昭帝已经很久不踏足后宫了,甚至可以用年来计,早前他也见过许多女人在他面前做出各种姿态,或含羞带怯,或欲拒还迎,甚至是故作清高。
他都不在意。
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料理后宫大小事务,他给她们尊荣,让她们享受华服佳肴罢了。
帝王不该沉溺情爱之事,元昭帝明白这个道理,他一直鄙夷那些史书上有名的昏君,特别是早年励精图治,忽然有一日就像是鬼上身了一般,荒淫昏庸,做起出格的事情。
他不会为哪个女子动心。
可是就在如今,他瞧着湖水里的女孩,在这朦胧的夜里,忽然就移不开眼睛。
在女孩发现他的刹那,元昭帝拉下了船头的帘子,他与她之间相隔更多,更密了。
那时月光恰从云层后漏了出来,照亮了小姑娘的脸,她没有看清他,但是元昭帝将她的眉眼深深印刻在脑海当中。
那实在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的青涩和圆润。
最是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杏眼眨了眨,映着月光和湖水,却唯独没有映着被撞破隐秘之事的惊惶和羞耻。
她看见他了。
“……你是谁?”
宁韫开口,声色里还带着些药性催逼出的沙哑,让她说话不像是平日里那样清脆,反而拖上了黏糊糊的尾音,反倒不像是询问,而是在撒娇。
“您是皇宫里的公公吗?”
宁韫拉起了自己湿漉漉的外衣,将自己暴露的胸口遮住,歪头看着远处船上的人。
她跳进这桐花湖里已经有一阵子了,这男子也看了她一些时候,若是有身份的男子,方才一定早就开口了。
他既然不在意她,说不定就是宫里的侍从,怎么穿这样一身衣服,黑漆漆的。
船上的人还是没有答话。
宁韫忽然有些恼了,今夜她一时没有防住,被杜氏下了药,这样可怜地逃到湖水里来,已经是狼狈至极了,偏偏还被这个公公撞见了她最不堪的模样,他怎么不说话?
而且,这是做什么的公公,怎么连灯都不点,鬼鬼祟祟地藏在船上,倒像是她闯了他的地方似的。
宁韫一时想到了水鬼,但是又觉得不像,哪有这么高大挺拔的水鬼,她想了想,皇帝陛下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舒服,祖母和她说过的,或许就专门有人是在湖上划船的。
“你不是鬼也不是妖怪吧?皇帝陛下可就在不远处呢,你可不能害我,你知道皇帝陛下吗?他有一身的龙气,会镇住你的。”
船舱里终于有了动静。
宁韫先是听到是一声轻哼,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太好了,不是鬼怪,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公公,或许是个哑巴。
宁韫正庆幸着,忽然看到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因为是背对着月光,他肩背和腰身的轮廓被勾出利落的线条。
他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韫,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什么人。”
他说话的声音和宁韫想象的不一样,原来公公说话都是很沉稳的,就像是方才宫宴上那个李公公,演戏的人骗人,他们演的公公,声音都是苍老沙哑的,甚至尖细聒噪。
“为什么来水里,可是有什么难处?”
他又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真好听,低沉平稳,谐畅着月色,不知为何,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倦意不让宁韫感到被怠慢。
他问她有什么难处,宁韫忽然鼻尖一酸。
“您又是什么人呢,您怎么只问我话?我若是说出来了,明日被人传出去了,我可怎么寻您呢?”
船上的人微微偏头看着宁韫,他笑了一下,坐在船舷处。
“我就管着这条船,这片湖,萍水相逢,名字就不必介绍了,我也不认识你,不会乱传你的事。”
宁韫正要开口,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春药的药性散去了,她已经开始感到湖水的冰冷刺骨。
“公公……你能让我去你的船上吗?我没想到京州春天这么凉……我有些冻得没力气了。”
“那就上来吧。”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说道。
宁韫抬起头来看他,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让他的手看起来有些透亮。
“别想着自己爬上来,船太滑了,你已经脱力了。”
元昭帝看着眼前小姑娘已经有些发青的面庞,微微提高了声音催促道。
宁韫确实受不住了,她的牙关已经开始轻轻打颤。
她犹豫,是因为自己身体里的那把火还是不肯熄灭,如今冷和热搅在一起,若是上了船,再发生了什么事,她可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元昭帝难得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我叫余玄。”
“……多谢余公公,您,您叫我小六就是了。”
宁韫握住了那只手,手指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他的手很是温热,与冰凉的湖水对比鲜明,柔软的温度从宁韫的指尖传上,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她的胸膛里去,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她冻得发僵的身体。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轻轻一提,她便被从湖水里拉了上来。
水花哗啦一声响,宁韫的身子离开了水面,被夜风一吹,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身段被湿透的衣服包裹得纤毫毕现。
他还是在阴影中坐着,却移开了目光,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搭在她的肩上示意她披好。
外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很沉郁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宁韫猜测,这个余公公只怕不是划船的,应当是贵人面前当差,偶然来了这里,或许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事忙碌,她还是不要耽误他太多。
这件衣服很大,把宁韫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低下头轻轻咳嗽着,以外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得气味让宁韫觉得安心了不少。
看她面色好了一些,元昭帝问道:“小六是什么名字,你是宫中的侍女?”
这一开口,他也有些吃惊,原来他也能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
“嗯……”
“今年多大了?”
“余公公,我知道打扰了您,您在这里一人饮酒,也一定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吧,我们都不容易,您就不要问了,明日您还在这里吗,若您在,小六明日再来见您一面,送些银钱报答您。”
“不必。”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也不追问什么了,也不看她。
“那劳烦您送我下去吧,我就不打扰您了,我不是有意要在湖水里这样的。”
“我知道……这有什么的,你不是说了,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轻声道:“若是不舒服,就再坐一会儿吧……”
宁韫鼻尖一酸,忽然落下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她想到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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